“莫不是疯了吧?”成岭和成峰彼此瞧了瞧,都觉得有理。
深坑里,梁丘羡浑身的泥,满手的土,疯子一般大笑着朝赵钰跑来。
成岭和成峰一人伸出一只手,拦住这个又脏又臭的家伙。
梁丘羡手中还攥着一只关掉的火折子,笑道:“兰王殿下,这八百人牲之下,是万千人血!八百人牲的头颅是镇煞,人血是血引,皑皑白骨,茫茫鲜血,其实就像药引一样,这是有人在用这座陵墓,招引魂魄归灵!”
人牲,岂不是说人同牲畜一般,为人宰割?
为什么人已经死去,却要杀掉更多的活人,去超度一个死人?
赵钰深恶痛绝,眉眼间又郁结着清寒的冷意。一天一夜以来,他已看了无数白骨,想喘口气,走到外面的花海,呼吸一些干净的空气。
可这片花海,便是那双手沾满血腥之人所种,那样一双手,算不得干净。
赵钰也不愿再在花间逗留。
“兰王殿下,还没完呢!”梁丘羡招呼着,“臣不是说了,这是个招魂的陵墓吗?如今可是只有陪葬,还不见墓主人本尊呢!”
墓主人?
是姜不昧?
或许在那里?
赵钰回过头:“可是这塔已空无一物。”
梁丘羡“嗨”了一声:“殿下呀,这才哪到哪儿啊,不过刚刚踩到了这位墓主人的棺材板而已!”
赵钰奇道:“下面还有洞天?”
梁丘羡点头,拉着赵钰往回走:“臣刚才下去探了一探,发现底下所谓见到头的泥土,其实是泥土色的石板,下面定然还有玄机!”
土坑又开始动工了起来,砸开一层厚重的石板后,一士卒又一锄头下去,一口黑木箱子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随后是两个,三个,四个……一共十口箱子出土。
成岭咽了下口水:“这里头,不会也是尸首吧?”
成峰自觉地后退一步:“这也不像能装进人的样子呀!”
赵钰掀起其中一个箱盖,好在里头不是人,而是书。
无数的公牍文书,似出自同一人手笔,皆是蝇头小楷。
十口箱子,皆如是。
赵钰冰山般的面容出现了一丝笑意。
“殿下,有人,真的有人!一,二,三!”
有三个人?
深洞里传来的这声呼喊,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但又怕又爱看,于是一双双目光全都盯在了那洞口处。
率先运上洞口的两人,一个白发如雪,脖颈处还有一道深红的勒痕,应是窒息而死,死得这样痛苦,然而他却诡异地面带笑容。
赵钰认出了他:“前刑部侍郎,姜不昧。”
另外一个并不能算是个人,而是一个皮偶人,空空洞洞的脸,缝缝补补的手足,看得人晚间都要做噩梦。
最后一个人也被送上了洞口,一袭白衣,瘦削的脸,手指间环绕着一根琴弦,琴弦上还浸着黑色的血。
仵作勘验过后,有些惊讶:“殿下,此人是活活饿死的!”
赵钰看着这白衣尸首的目光,沉默而悲悯。
他此刻知道的只有两件事。
白衣人手上的琴弦,证明是他杀了姜不昧。
遁地的机关需要活人操控。
是姜不昧按下机关,将他一起埋葬进十八层地狱,他于是愤然杀之,最后饿死在墓里?
还是他杀了姜不昧,自己按下机关,自愿和这陵墓中的秘密永远埋葬?那么他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
真相如何,已无人知晓,就像此间再没有人认得公子白这个人一样。
见了这样古怪的机关,又见了这样可怖的白骨,鲜有人还能像梁丘羡一样,将笑容挂在脸上。他非但笑着,而且还不住喃喃道:“记下来,记下来,回去写话本子!”可惜身边并无纸笔,他只好边告诉自己要记得,边大步流星往回走,将出门时,才想起冲赵钰喊一句:“兰王殿下,殿下的风,莫要忘咯!”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赵钰道,回头望了一眼,“古战场回来的人,都是我宁朝的战士英灵,所有,送京州府衙!”
所有的意思,不止是这些陈年枯骨,还有那十口黑木箱子。
和这十口黑木箱子一齐送到的,还有南宁王的旨意。
兰王断案有功,钦命监国,并兼执掌京州府衙。
如今坐镇这一方的是兰王,和宋寅在时自然大有不同。眼下的京州府衙里,无数的人忙内忙外,加紧为那些人头白骨洗去泥土上的污垢,然后恭恭敬敬,将它们放进一个个漆盒中。
英烈的遗骸,自然要风风光光,归葬家园。
夜已深沉,成岭和成峰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两个彼此相看,都不知他们的主子是怎么精神抖擞,还在聚精会神地翻阅文书的。
赵钰并不抬头,目光只在文字间:“困了,去睡吧。”
成岭剪下一点烛心:“殿下,奴婢不困。”
成峰又添了一盏烛火放在案前:“殿下,这都是那箱子里的文书,有什么好看的呢?”
赵钰纤细的手指拨过一页案卷,看了半晌,才似听见他们说的话一般,开口答道:“姜侍郎数十年所办疑案,波谲云诡者有之,平淡如斯者有之,还有……”
他不再说下去,悄然一笑,因为成岭和成峰已经糊里糊涂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