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总是能做很多事情。
很多,白日里不能做的事情,千奇百怪的事情。
贺兰洄雪就没有见过比他眼下看见的事更怪的了,他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清辉在天,地上的人岂不应该举杯对影,大醉一场?
他虽抱着一坛酒来,他的朋友却没有这样的好兴致。
非但没有,这位朋友还要做一件在贺兰洄雪看来,实在是很难理解的怪事。
地老山的深林里,风十一背着一个包裹,在挖土。
要不是贺兰洄雪定睛看了许久,又确认他确实没碰手中的酒,是绝不会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的。
山风吹来,整座地老山都阴森森的,贺兰洄雪不禁道:“你知不知道这地老山就是个乱葬岗,而且还刚出过事?你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风十一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挥剑挖土,看起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他又不说话了,只在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
贺兰洄雪实在好奇:“你莫不是打算从良种地?这下边都是尸肥,能长出什么来?就是长了出来,能吃吗?还是你为了谁,肯在荒山挖土?”
风十一懒得回应他,目光全在脚下的土上,他好容易挖开一座土丘般的小坟,蹙了下眉,又将土原样不动地盖了回去。
贺兰洄雪看得呆了:“这么黑,你看得清吗?”
风十一哼了声,他自小就有一双天生夜视的眼睛,只要有一线光明,他就看得清。他忽然想到,他做的事,似乎也只有一线光明,但他还是做了。
贺兰洄雪见他又开始挖一个新坟,又忍不住问道:“你上次能为一个人,将那个倒霉鬼活剐三千五百刀,这次,又是为了那个人?”
“和她无关。”风十一终于答道。
说是无关,却也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这一回,他是受人之托。
狄常侍在宫外,常有一个帮忙办事的侍卫老李,这人别无所好,什么金屋银器统统不感兴趣,只喜欢喝得烂醉。
老李最喜欢说这样一句话:“万事不如杯在手,什么狗屁月当头,不见,不见,不见!”
那日庆吉淋着漫天的大雨,一个人湿漉漉地跑到旧相识老李家,将献给狄常侍做寿的寿礼,偷换成封箱人头,又贴上“风十一贺”,也并非空穴来风。
素闻这位闻名天下的江洋大盗风十一,爱财如命,和他做交易,自然要天下至贵的珍宝!
即将送给狄有德的贺礼,是南洋万里深海下的人鱼心脏,食之可返青春,无价可比,岂不是天下珍宝?
庆吉并没有去找风十一,他本来想,用这颗人鱼心脏换了万两金银,也能使鬼推磨,寻一些江湖好手,应当不难。
偏偏这个时候,风十一找上门来了。
庆吉要的很简单:狄有德看见这人头之后,将人头盗走,带回地老山四座新坟中的最左一座,若见凤凰纹的白玉,合尸安葬。
风十一答应了。
可就如世人不知道公子白为何死于墓中,也无人知晓风十一为何答应庆吉。
“不是为了那个人,难道是为了钱?”贺兰洄雪猜度着,“我可不信!”
风十一手中的剑并不停下:“爱信不信。”
从狄府和京州府衙手上拿一颗人头,对风十一来说犹如探囊取物。可找到那座有着凤凰纹白玉的新坟,并不容易,至少这山上有好几十处四座连在一起的坟墓,都是新造的。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贺兰洄雪吵嚷着,一副想要刨根问底的样子。
风十一被吵得不耐烦,索性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贺兰洄雪嘴快:“谁的托,什么事?”
风十一道:“为了钱。”
为了那颗人鱼心脏?世人认为如此,便如此吧。这个理由比真的还可信些。
世人又有谁会相信,这个风一样的人,早不知将那人鱼心脏随手扔去了哪里。
又如何会相信,他答应此事,只有一个原因。
他有一个朋友,问过一句庆吉的下落。就为了这么一句关心。
贺兰洄雪的紧密攻势对这个冰冷神秘的人显然无效,他也没想到,如此良辰美景,他居然能耐着性子看人挖一夜的土。
终于,贺兰洄雪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没挖过土?”
风十一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便见他三下五除二,用一根铁锹迅速挖开了土丘。
怎么不早说?
风十一冷冷道:“你来!”
贺兰洄雪:“……”
又换了几座坟头,一铁锹下去,终于看见了断成两半的凤凰白玉。
风十一解下背上的包裹,将一颗人头合在尸身上,一道割痕,完美契合。
狄府上贺寿的人头?
贺兰洄雪正想问个明白,风十一却已飞出了这片深林。
深林里只剩下贺兰洄雪的咆哮,和无数惊飞的乌鸦。
“使唤完我,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