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羡道：“当然了，因为此间在天朝乾，走的是生门，那么在地就应该朝坤，去走死门！”

赵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水波般清澈的柔光，像山林里寻见水源的鹿，像大海中找到伙伴的鱼。他一笑，实在无法让人不动心：“先生的意思是？”

还好梁丘羡是有点儿功力在身上的，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在心中按着此间的方位，默默算出整个阵卦的走向，算定了，右手两根手指往其中一个方向一指：“意思就是，这长了脚的鬼塔，非但是个上下机关，还是个左右机关，就是那儿！”

梁丘羡指的地方，是东南角一棵巨大的松树。众人本想直接砍倒它再挖地，赵钰不愿伤它，令移种他处。

松树被连根抬起，东南角的天空霎时明朗起来，隔着矮墙，可以窥见别院的一处小楼。

那小楼全用竹木做成，牢牢相依在一棵长青树上。

赵钰不知公子白，只知原来一树之隔，竟近在咫尺。

“叮——”

一铁锹下去，在黄土地中竟发出了打铁的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声声“殿下威武”“真的有货”“不是白干”的欢呼声中，成岭和成峰也终于对梁丘羡刮目相看。

梁丘羡瞧着一干人在地上挥汗如雨，一锄头，一抔土，不知从身上哪里掏出来个烤鸭腿，边嚼边露出幸福的微笑：“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成峰抢答道：“绝处才是生处！”

梁丘羡点点头：“不错，孺子可教也。”

成岭也忙道：“这是先生那本《重生》里的话！”

赵钰正色道：“看来话本子也不可小觑，我日后也定当拜读先生大作。”

“不敢当不敢当！”倒不是不好意思，梁丘羡是怕这位兰王殿下看完了会吐血，挥了挥衣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仿佛很是辛苦，兜兜转转，走过一片花海，寻了棵树，背靠着树便睡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听见他的打鼾声，在众人挖地和叫喊声中脱颖而出。

不拘何处，倒头就睡，不仅是种本事，还是种强大的本事。

梁丘羡睡得迷迷糊糊地醒来，又觉得无聊，索性走来看人劳动。看人劳动总是比自己动手快活些的。

可是他没有看成，因为原来挥锄挖地之人，已围成了一个大圈，除了人头，他什么也看不见。

有热闹不看非好汉，梁丘羡熟练地从人缝里挤出了一线光明，鲶鱼般滑到了最前头：“让让，让让，我看看，我看看！”

土坑中裸露着白色的塔基，参差不齐的，蹲着一个人。赵钰的目光定在那人身上，左一个成岭，右一个成峰，脸色都像刚吃了五十只臭虫一般。

梁丘羡走到那人身前一看：“嗯？”双目圆睁，跌了一步，“这这这，这是什么鬼啊？！”

那人是个仵作，正在勘验地上一片白森森的人头骨，闻言便道：“新鬼大，旧鬼小，不用怕，他们已经死去多时了，少至三四十年，多至六七十年。”

白塔的基石，竟是用这样一排又一排人头骨填满的。

活人看见，不禁毛骨悚然。

梁丘羡瞥了眼土坑里，这才不过冰山一角，有的头骨已重见天日，有的还半掩在黄土之中。

士卒们本也想将这些头骨全部挖出，奈何实在太多太多，挖得手脚麻木，也才掘出了这一角。

赵钰的眸光又好像泛着霜雪般的华彩：“日前，京州府尹宋寅，封锁写心湖，追凶地老山，也是为了一颗五十年的人头。”

这样的事成岭自然也不会错过：“是啊殿下，那宋府尹还在衙门前搭棚，寻找尸亲来着，亏了那人头保存完好，不是白骨，最后还真有人找到了，好像是一个老婆婆，认出那人头是她从军多年未归家的丈夫，还是远赴当年的边城牧原的战士……”

成峰也想起了这件事：“话说，牧原之战，那人头，是不是有五十年了……”

成岭又插了一句：“晋王殿下不是在刑天牢里审完人，说是地老山和花城有关……”

成峰又道：“还说，还有好些头骨并未找到……”

他们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莫不是这些就是……”

“继续挖！”

兰王赵钰一声令下，花城便彻夜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数十人，一昼夜，翌日申时，终于见到了这座白塔的本来面目。

从塔身中挖掘出来的白骨人头，有专人负责清点，他对着那些白骨点了两遍，前来报告：“兰王殿下，一共八百颗头骨！”

八百？真是丧心病狂。

赵钰见梁丘羡站在最深一层的坑底，不由得担心他，谁知他的声音忽然从坑底传来，如回音一般飘散在深洞中：“原来如此，我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