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岑早已瞧见隐匿于黑暗后的戴帏帽之人,了无兴趣,一言不发。
承欢退了一步,紧紧捂着自己的帏帽,还好有它。她忽然感激起赵镕起来。
牢中阴暗,又隔着纱帏,陆承恩看得并不真切:“你……”
赵镕横在承欢身前:“本王的女人,你也敢看?!”
陆承恩欲上前的步子停了下来,笑着赔了不是:“原来是晋王殿下的人,臣失礼了,勿怪勿怪。”
赵镕还想教训陆承恩两句,承欢却拉住了他:“晋王殿下!”
她这一出口,赵镕和陆承恩又都各怀心思地瞧着她。
徐岑却已独自走到牢中,站在那面壁之人背后:“在下冠英伯,想请教阁下,是否知晓临王妃下落?”
那断手之人的背影仿佛鬼影一般,痛苦地扭曲起来,似乎在抽泣,头埋得更低了。
徐岑的手搭上他的肩,那人一激动,朝墙上撞去,磕破的额角出鲜血直流:“别看我,别看我,冠英伯别看我……”
徐岑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异,猛然将那人拉到自己眼前:“你是……”
陆承恩也瞧见了那人的容貌和断掌,不可思议地大步走来,语气几近颤抖:“你,你,你没有死?”
那人将头埋进墙角一隅:“别,别看我,别看我……”
徐岑大喝一声:“你生是我天狼营的人,死是我天狼营的鬼!”
“天狼营”三字,向给那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冷静下来片刻,又捶胸顿足:“冠英伯,你还是让我死了吧!”
“老杨!”陆承恩喊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没有被狼咬死在大风山?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杨蓬头垢面,磕头道:“求求你,别问了,别问了,就当我死了!”
陆承恩一把抓住老杨的领子将他提起:“我告诉你,临王妃死了,他也活不了!”他忽然想起背后还站着两个人,又赶紧补上一句,“临王妃死了,殿下就死了,冠英伯自然也活不下去了!”
徐岑的手扼住陆承恩,将老杨放下:“这是将令,说!”
老杨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冠英伯最好的朋友就是临王殿下,此事牵涉到临王妃,他不得不开口。
“末将随冠英伯上大风山,被狼咬去了手掌,却活了下来。真是想不到,那样的地方,也能得救……”老杨长长叹了口气,“我碰到一个人,让他送我回临邑,他看着我一身戎装,却笑我:失了右掌,再拿不起兵刃的人,要来何用?”
陆承恩迫不及待:“然后?”
“我上有老下有小,是一家四口的顶梁柱,他又说,帮他办一件事,日后家人不愁吃穿……我同意了。”老杨叹道,“后来我才发现,他早就盯好了我这个落单之人,追我的狼是他杀的,另一个兄弟尸首的断掌,也是他砍的。他希望帮他做事的是一个死人,不会有任何牵挂的死人。”
“不可告人之人,不可告人之事。”徐岑凝眸道。
“他要我,帮他找古战场遗址。”老杨想起,还觉得触目惊心,“然后,掘出数百个古战场掩埋的战士尸首,将他们的头颅砍下,从边城带回京州。后来更甚,因为急要,还找当地百姓,直接从他们手里,买下他们从军亲人归葬的尸骨。”
古战场上的人头?自地老山漂至写心湖的陈年人头,岂不是其中一个战士?
为儿子办冥婚的乔家老者,岂不也是其中一个百姓?
线索串起,一部分谜底被揭开,徐岑恍然:“地老山……是他们藏匿人头的地方。”
“何止……”老杨苦笑,“我想要一探究竟,回了京州后,悄悄跟到地老山,见那些人头垒得齐整,全送到了京郊一座叫花城的宅子。同时,那宅子也会往地老山送东西,我见过的,全是些不人不鬼的尸首,和这个人……”他指着阿瓜,阿瓜还在疯狂摇头。
老杨道:“他们每每都在鬼王殿前后做事,因此那日我听见有人说临王妃自鬼王殿的山崖跌落,就想着,她的尸骨或是送去花城了……”
尸骨?真是刺耳。徐岑的心慢慢下坠。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也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配为人……”老杨看着自己的断掌,“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家中至亲。我的一点积蓄,都存在破庙西角的地下了,还请冠英伯陆将军,帮忙送给我的老母和妻儿,跟他们说,我死在前线了……”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请冠英伯,赐死吧……”
承欢却忽然道:“等等,其实你还有一点良心未泯,不是吗?否则,晋王殿下和我走的时候,你为何会留下?不就是为了保护剩下的人吗?”
陆承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赵镕立刻也恶狠狠地盯了回去。
老杨瞧了眼戴着帏帽的承欢,摇头笑道:“他口口声声‘本王本王’的,我只当他既是个乞丐,又是个疯子,没曾想真是个公族王孙!承欢娘子,若他心好,和他白头偕老吧!”他说着,竟一下拔出陆承恩的剑,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陆承恩大惊:“老杨,老杨!”可人早已回天乏力了,周围的其他人怕得要命,也纷纷四散开来。
“你,你的剑,你为什么不拿好……”承欢也顾不得其他,冲到陆承恩面前,隔着一面纱帏对他吼道。
陆承恩的剑滴着热血,心却已冷,漫不经心道:“你果然是……”
“大人,真……真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