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再醒来时,情愿他自己不要醒来。
又是那个黑影,这回他看清了这黑影的容貌,看清了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黑衣人忽然想了起来,他被钉在鬼王塑像上,见那人自寻死路跳了下去,自己动弹不得。可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人竟又从跳下去的地方飞了上来,仿佛那百丈高崖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玩笑。
黑衣人忍不住道:“你,是怎么上来的……”
黑影终于开了口,同他说了第一句话:“那山崖我能下去,就有把握能上来。”
说罢,黑影收剑入鞘,黑衣人也一下自塑像上跌下来,被他扼住咽喉,提着带着个血洞的身子在山林里穿梭起来。
山路上上下下,黑衣人方才被勒得晕了过去,醒来时,便在这里了。
五六团长线虫子在他指尖前爬过,耳边上空盘旋着宛转滑烈、动耳摇心的蝇蚊嗡鸣,四周扑鼻而来腐烂发酵的恶臭。他费尽气力把脸侧过一边,余光瞥见身下是半具婴孩的骷髅,张着口的样子令人发指,不知生前遭遇了什么。这个婴孩下方,骷髅枕着骷髅,一直往下,累成一座层层叠叠的尸山。
他就奄奄一息地伏在这脏乱污秽之极的上方。
一只吊睛白眼虎款步而来,望着尸山的方向细嗅一嗅,斜睨了黑衣人一眼,居然很不耐烦似地,跳将走开了。
他也将要成为这座尸山互相枕藉的一隅了么?想到此处,他不禁苦笑:“想不到我阮武,也有今天!老子十六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子死也要死得痛快!”
“我偏偏让你不痛快。”黑影的口气很冷,剑锋更冷。
阮武闭上了双眼,受着那人的剑,第一道,又一道,却并不致命。但很快,他便知道这“不痛快”的意思了。
踏雪是边关的战马,边关的战马,总是跑得极快的。
一匹骏马驮着一个重伤之人,总是很惹人注目的,尤其是经过京州西城门的时候。
守城的卫士正要拦下这可疑之人,马上颠簸的人微微抬起头瞧了他一眼,守城卫大惊失色,便拱手放行了:“冠英伯……”
这一路上,徐岑的脑子很乱,鬼王殿中,她的激怒、等待、以卵击石、逼黑衣人出手,是不是从她吹响哨音的那时起,就没想过两个人一起活着出去?
踏雪飞也似地经过一辆灵车,闯入白虎园中,长泰被吓了一跳:“有完没完啊,怎么又有来挑事的啊?!啊……冠英伯……”
赵铮并未告知他去了哪里,于是徐岑和俞遥出门后,府上众人都去寻他报信,可找遍了他常去的几处地方却一无所获。长安回来瞧了眼殿下回来了没有,谁知进门不久,便见踏雪冲进了庭院之中。
“冠英伯?!”长安一个箭步冲到马首前,见徐岑的血已将白色的马鞍染红,“怎么伤得这样重……长泰,快请杏林巷的大夫来!”
长泰连忙丢掉了手中的扫帚,飞奔出门去:“啊……是!”
“殿下……”徐岑沾满血腥的手抓住了长安的领子,眼前已是模模糊糊,“俞遥她……”
徐岑的每一个字,都令长安胆战心惊,脸色变得煞白。
谪仙楼上,庆吉并不喜欢看热闹,偏偏这些人是惯会吵闹的,这热闹又持续了良久。他宁愿待在酒楼的清净一角焚香弹琴,等到嘈杂的人声渐渐褪去时,才从容不迫地走出门去。
管子明说的那间墙头爬满绿藤的小屋就在咫尺,一直到日落时分,庆吉才推开了小屋的门。
那老人还是和在谪仙楼上看到的一样,坐在同一个地方,手扶着额头,眼睛眨呀眨的,似乎已经打起了瞌睡。庆吉由此想,她似乎并不是在晒太阳,而是在等人?他迟疑片刻,缓步走到她身边,温存道:“母亲,我回来了。”
这就是他答应管子明做的事,从此,他们两清了。
热闹虽已不在谪仙楼,却还在别的地方。
沿街走去,人声鼎沸的“活菩萨”喊叫声,有似公鸭嗓的,有似歌唱声的,叫得赵铮耳朵生疼。
赵铮不信神佛,却不能将目光从神轿上的那所谓活菩萨身上移开,只好跟着人群,亦步亦趋。
这似乎是一位远来京州做生意的行商,将自家神像供奉于大昭明寺之中,请寺庙帮忙添灯燃油,此时他心愿已了,便按自家习俗,装成神像的模样,跟在神像之后,被人抬回城东家中,谓之请神。人群中乌压压一片喊声,便来自同乡同俗的商人,据说帮忙迎神之人,都能得到神的赐福。
更何况,做生意的商人,供奉的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财神。
财神赐的福,自然和财有关。
赵铮自然不是来拜财神的,他盯上的,是财神身上的锦衣。
那锦衣穿在扮作财神的商人身上,竟发出一种他无比熟悉的粼粼波光。
那鳞光之下的图腾,竟生出一双翅膀。
鳞光锦,是他苦苦寻觅的,飞鸟图腾的鳞光锦么?
赵铮几次冲进破坏迎神的队伍,又几次大喊让神轿停下,可换来的,只有无数人的蔑视和拳脚。
他腹间吃痛,又一次冲撞那轿子,这一回,迎神的乡人也不再客气,劈头盖脸骂道:“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这家伙若敢再来搞破坏,我便打你半死!”
另一人道:“嘘,神明面前,说什么生啊死的!”
那人道:“就是看在神明的面上,我才打他半死,没打他全死!”
惶惶如丧家之犬,赵铮只好一路跟在迎神的队伍背后,打算等那扮财神的人下轿了再一看真切。
终于等到了那一刻,一匹突如其来的快马猛然撞翻了神轿,迎神之人个个目瞪口呆,看着轿中圆滚滚的“财神”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