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难行,不断有人中镖倒下,徐岑只好寸步不离,紧跟在俞遥身后。他忽然一阵痉挛,背后的伤口又在催命了。
可他的脚不能停,于是咬着牙跌跌撞撞向前走:“临王妃!”
山间之雾却似令人捉摸不透的情人一般,时而浓时而淡,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徐岑看不清前方有没有他要找的人,逐渐在雾气中迷失了自己。
“临王妃!”
还是没有人应他,却不知从何处伸出来一只手,封住了他的嘴。
徐岑没有挣扎,因为这只手,来自他要找的人。
俞遥凑近他耳边低声:“你觉得这山里,会住人吗?”
徐岑不解,只是如实回答:“这山埋的都是积年的尸体,谁敢住?”
俞遥咬牙道:“可是那里,怎么有劈柴的声音?”她拉住徐岑想要向前一探的脚步,“别走!”
这两个字居然使他心花怒放,徐岑不禁想入非非。
俞遥冷静道:“在这里,最好的方法就是循声而走,富贵儿的叫声就消失在这附近。这迷雾如影随形,越走越偏,一不留神就像沼泽一样越陷越深,最好的方法便是,敌不动,我不动。”
“临王妃,好兵法。”徐岑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称赞她。
此刻山风无几,山间雾气果然是如幽灵一般随附他人移动的。徐岑和俞遥凝神静候,沉默地等在原地,过不多时,一队鹿自他们身前蹦跳撒欢而过,于是云开雾散。
劈柴的声音已听不见了,只有一座平凡得一如京州随处可见的屋宇赫然在目,两侧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吸了多少阴气的参天巨大槐树,身处其间,倒真像走在人间与幽冥的分界线上,恍惚会疑惑自己是人还是鬼。
俞遥抬头看着那牌匾:“喂,什么什么殿?”
这个“喂”是显然是在叫他。徐岑看时,这间屋宇连同牌匾看起来年久失修,写的字又是久不通行的篆书,徐岑自己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认出来:“鬼王殿。”
俞遥比划道:“还有这对联,写的是什么?宁朝特产,春联?”
殿门的左、右两侧确实挂着暗红色的纸联,却绝不是春联,徐岑不禁一笑,然后缓慢地逐字念道:“不是春联。上面写的是:生门一入即是绝路,死门一出则可圆满。”
俞遥想起白虎园前的灵棺:“宋寅的尸首上也贴着写着这种字体的两张纸,看来我们算是找对地方了。喂,你说,鬼王殿里头会有什么呢?”灵山殿中的种种神佛如在眼前,俞遥打了一个寒颤。
“鬼王殿里头,当然有鬼王咯。”徐岑脸色苍白地在笑,“可我是杀神啊。”
“……”俞遥想起来,他确实是。在云中,南宁朝的冠英伯,一向是个见人杀人、见神杀神的家伙。
“你别进去。”徐岑走到殿前,鬼王殿的殿门开了大约能让半个人进去的弧度,看不清里头的景象。
若是此间真的人迹罕至,殿门早该腐朽破烂了,若有人的话,殿门总不会自己开的吧?
他一脚踹开了殿门,却见三面空空如也的破壁,殿中唯一座硕大的面目狰狞的鬼王塑像,红眼若铜铃,蓝发若海浪,左手捧炼炉,右脚踩婴童,活脱脱是妖魔鬼怪本尊,直立其中,俯视着来人。
鬼王塑像前,竟也有一鼎紫金香炉,还有几缕香火气还未散尽。
“富贵儿!”俞遥跟在徐岑身后便进来了,抬头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低了头,唤着牧羊犬,却只听见殿中自己的回音。
徐岑只好走在她咫尺纸钱,两人的步子一前一后,俞遥刚走到鬼王塑像背后,冷不防咔地一声,脚下清脆一响,俞遥略往下一瞥,登时死死地抓住了她身侧那位杀神。
徐岑亦紧紧拉住了她的手,朝地上看去。
她踩到的是一颗头骨,裂成两半的头骨。
单是裂开的头骨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但那头骨上,竟有一只眼睛。
那当然不是一只活人的眼睛,而是一只死人的眼睛。那颗头颅上血肉横飞,五官错位,刀剑斧痕毫无章法地在皮和骨上错乱纵横,那只眼,正令人匪夷所思地长在额间的皮肉里。
徐岑看得直想吐,却感到俞遥抓他的手,正在颤抖。
俞遥的呼吸也开始颤抖起来:“喂,那是什么……”
难道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徐岑转过身去,在边关看了那么多年的尸首,死状惨烈的也见了不少,眼前之景,竟令他心头一震。
尸首,层层叠叠铺着、半埋着、嵌着五花八门的尸首。这些尸首也各有特色,白骨、血尸、干尸……各色各样,铺天盖地,看得人眼花缭乱。
简直活生生一道人间地狱鬼门关。
最要命的是,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堆积起来的,而是井然有序,一具具有条不紊靠在一起的。
死人当然不会想要背靠着背,肩并着肩,只有活人能做到。
什么样的人,如此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