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将她一下从灵车和棺材面前,护在自己宽大的躯体之后。他来时匆匆,步子停下了,胸口还在不停地喘息:“别看。”
一声高亢的犬吠,一团银灰色的毛影蹿了出来,直奔来者,蹭着他的腿不肯走开。
是赵铮吗?俞遥看着他的背影,可并不是他。他和赵铮大约一半高,却身穿锦衣,腰束玉带,腰间悬着一把剑。
这把剑,第一次她没有认出来,但往后余生,她已永远记得。
俞遥苦笑:“掠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那人身子不由向前踉跄了一下。
这一幕恰巧被又一个大汗淋漓地赶来的人瞧见了,遂大骂:“你推他做什么?”
俞遥哼道:“你该庆幸,我没有用箭指着他。”忽觉掌心黏稠,她翻手瞧了瞧,“血?陆承恩……”
陆承恩瞪了俞遥一眼,扶了下徐岑,见他背后的伤还未包扎,又有迸裂之势,还是忍不住在伤口之侧拍了下:“冠英伯,我说的是不是?就算来了这,还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那帮下九流的孙子出手可真恨哪,要是被我抓住了……”
说着,徐岑脚边的富贵儿大叫了一声,吓得陆承恩一激灵。
徐岑唇色发白,却仍面不改色,他方才在追捕一群亡命之徒,一听闻有人抬棺至白虎园之前,连忙负伤跑来。他向陆承恩轻摇了摇头,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陆承恩会意,却为他不值:“呸!”头也不回向俞遥道,“他受的什么伤关你什么事?他就是死了关你什么事?”
平时俞遥总会将他的话毫不客气地顶回去,然而这句话,她却不知如何回应。
“行了,陆承恩……”徐岑盯着棺盖开启的地方,“你来看看这是谁。”
“谁啊……”陆承恩也正觉得这灵车棺材和戴孝妇人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走来一看,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是那谁吗?!”
苏蔚卿冷冷一笑,继续用力推开棺盖。
哐啷一声,沉重的木制棺盖落地,四周的围观看客不觉又凑近了几分,脑袋伸得酸疼。
第一个瞧见这热闹的围观之人双腿发软,嗷嗷大叫了起来,推着人就往外跑,状若疯癫。
长泰是白虎园中第一好奇之人,被人抢了先自然心不甘情不愿,他也几步跑上前去,然而棺木中的情景,令他的胃翻江倒海,想要呕吐。
棺中的尸首简直可以用支离破碎来形容。他不仅面目扭曲,令人一见生寒,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一对小腿似乎是被生生掰断的,伤口的血肉参差不齐,被摆放在两只手下,仿佛双手拿着双脚的姿态。
尸首的双肩至双手处,还左右交叉,放着两张白色字条,一如官府查封时所书的字样。
徐岑微微蹙眉,念道:“若敢犯者……”他皱眉,“临王妃……”他突然发现说了也没用,她还是会来的。
徐岑知道她看过许多死亡,却不希望她再看见死亡。
然而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却不认得那字:“这写的什么?”她的目光又停驻于那人面孔,“怪不得你有冤无处伸,因为死的人,是宋寅。”
白色字条上的字非但俞遥不认得,多数人也不认得,这是古时所用的篆书。
“若敢犯者,有如此人。”苏蔚卿凄然一笑,“他的尸首就这样被送到了京州府衙门口,竟没有人敢追查!那些蠹虫们都在等,等一纸诏令下来,有人替他们去查!”她的眼睛里满是怨憎,“可是妾等不了,看着这样的他,妾怎么等得了?”
俞遥叹道:“你想要我帮你?”
长安生怕发生些什么,连声阻拦:“临王妃,此事还是等殿下……”
这一个“等”字令苏蔚卿深恶痛绝,她忽然变得又疲倦又无助,委屈得令人心疼:“临王妃!你扪心自问,若躺在这里的是他,你也会无动于衷吗?”
他是谁?俞遥的脑海里,掠过数月前在凉玉阁,赵铮被打时的光景,又闪过数年前在战场上,奚风中箭后的那一刻。
你也会无动于衷吗?
鼻尖嗅到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双拳紧握又张开,俞遥眼底一抹幽深:“我帮你。”
几乎是同时,长安、刘奇一齐道:“不可!”
徐岑看向俞遥,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和赵铮实在有些像,是个劝不听的人,还是忍不住道:“临王妃,这件事交给臣,臣……”
俞遥道:“我意已决。”她看向苏蔚卿,“他去了哪里?”
苏蔚卿面露难色:“妾不知道,妾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吴门坊家中。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就走了。”
“难道……”陆承恩想到了什么,拉住了徐岑的胳膊。
“臣知道他是去查案,也知道他去了哪里。”徐岑淡淡道,在众人的注目下说出了那个地方。
“地老山。”
苏蔚卿神情愕然:“冠英伯怎么知道?”
陆承恩喃喃道:“还有数十个人,都没回来吗,冠英伯,他们,我……”
徐岑轻笑:“我让他们去的。”他并不躲避苏蔚卿愤怒掷来的纸钱,被洒了一身牛鬼蛇神,也并无愠色,“他的死,我来查。陆承恩,守住白虎园,守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