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白想不通,一个生命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断案的人,为何会在年老之后,觉得他生命的绝大多数时间索然无味?
方才那一番真真假假、生生死死的话,究竟又是什么意思?
姜不昧似乎说了太多的话,于是连招呼也不打,便出了竹屋子。
接连几日,姜不昧都没有再来听公子白弹箜篌。
然而公子白的箜篌乐音却每日都萦绕于古木花海间。他向花城中一个小仆问起时,才知道姜不昧在居室内闭关,至于闭关期间做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听闻这样的闭关并不少见,小仆也已习以为常了。
公子白每日都要轻轻擦拭他的箜篌,不使它沾染灰尘。
这一日,夏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进竹屋里时,公子白纤细若闺秀却有淡淡疤痕的手轻拂过箜篌。
箜篌上的弦少了一根。
他今日留言,不希望人打扰。花城中人知道这是姜不昧的贵客,无人胆敢怠慢。
公子白去散步了,他散步时总喜欢打伞,无论晴天还是雨天。
花城中,有人看见了他,大着嗓门道:“艳阳高照的,大老爷们儿,打什么伞啊?!”
公子白微微一笑:“因为我不喜欢出汗,更不喜欢下雨。”他见那人时,原来是个熟面孔。
阮武还是五大三粗的样子,不屑一顾地走开了,边走边道:“什么东西!”
公子白左手撑伞,袖间的右手五指紧握,一根柔韧的线环绕于他手腕。他盯着阮武悠哉离去的背影,目光寒冽,比日复一日所奏的箜篌更甚。
公子白的笑意凝固,眼中泛着血色的恨意:“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的意思,就是不是现在。现在,他望了望天,收回了即将滑落的清泪,向酒窖走去。
过不多时,他果然等到了一个人。
那人风风火火地跑来,踢开了酒窖门口的伞,推开门急急忙忙道:“是真的吗?”
公子白背门而立,他知道鱼已上饵,并不着急答话。
“你不是送酒的车夫。”来人冷静了下来,看着公子白的背影,“你是谁,为什么要引我来此?”
公子白从容转过身:“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请君入瓮的伎俩,你就算明知,也会一探究竟的,管主簿。”
管子明惊讶道:“是你?”他不齿道,“你让那车夫送信说我母亲濒危,用这样下三滥的借口,就是为了见我?”
公子白笑道:“正是。”
正是因为是管子明,公子白才料定他一定会来。若换了旁的孝子贤孙,听闻消息或许会直奔家门,可若是管子明这样谨小慎微的人,一定会来亲自看一眼报信之人。
管子明冷笑:“真是无耻至极,先不说那寡廉鲜耻的车夫一定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不管你今日是何道理,我定会在大人面前扒了你这张皮!忘年交,呵,真是天大的笑话!”
公子白叹道:“先不说我是否会付出代价,但我肯定那车夫不会受到惩戒,非但不会,还会受到褒奖。”他想着想着,竟自言自语地说笑了起来,“奖什么呢?对于一个酒鬼,就奖他一年的桂花酿好了!”
管子明哼道:“异想天开!他竟敢用我母亲的性命开玩笑,我保证你下一次见他,他会变成连六亲都不认得的人,或者根本不是人!”
“他不会。”公子白似乎胜券在握,“我若没有万全手段,又岂会让他冒着丢饭碗的风险报信?”
管子明忍不住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是何居心?你来花城到底有什么目的?”
公子白沉吟半天,绕着屋内踱步:“你想知道的只有这些?你不想知道你老母究竟病了没有?”
管子明愤怒至极,强压着心头怒火问道:“她究竟……”
公子白绕到他身后,广袖一拂,锁住了他的咽喉:“你去地府看看能不能找到她,不就知道了?”
酒窖外传来三两个人谈笑风生的声音。
“姜大人这一闭关,又要好久咧……”
“说是闭关,你们猜大人到底……”
“我那日瞧大人印堂发黑,像是恶鬼缠身……”
“嘘,小点声,多说多错!”
“这谁的伞啊?”
几个人推开酒窖的门,里头站着的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
这个人却不是公子白,而是管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