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公子坐在箜篌之侧,宛若从妙笔崔郎补全的画中生生走出来的一般。
姜不昧跪坐在他对面,笑道:“四十年弹指一挥间,我这副枯骨一半已经埋进黄土里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白衣公子低眉不答,只听姜不昧继续道:“如果你是他,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你不是他,为什么会回去?”
白衣公子抬眸,见姜不昧语声轻颤,说话间已是泪眼婆娑,他叹了口气:“我很好。”
姜不昧细细玩味着这三个字,颤抖着用手撑着地,走到白衣公子身侧,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来杀我的吗?”
白衣公子轻盈拂袖,手指轻拨弄了一下箜篌,倚着它站起,似有离开之意。
“别走。”姜不昧快人一步站在他身前,“我怕不是,梦魇吧?”
白衣公子颔首道:“不是。”
“你随我来。”姜不昧引他走了出来,二人一前一后,徘徊于花城中万千花叶的曲径之中。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姜不昧走着,折下一支四季桂,捻在指尖,“当初你我约定,若有朝一日你我在这世间遇着了,一定是刎颈之交,是过命的兄弟。你不喜欢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不愿搅入红尘世道的浑水,只想做一个没出息的泯然众人,住着一间竹屋,守着一方薄田,开着一家酒楼,成日耽于琴棋书画,不问世事。”
白衣公子悄然一笑。
“那时我怎么说的你,嗯?”姜不昧思索片刻,“噢,我记起来了。我说,你有了田也不会种地,开了酒楼也不会做生意,没了兄弟我,你定是活不成的。”他大笑,“你还记得,当初那个少年白头,又爱臭美,头上有事没事便簪着一朵花的人么?”
白衣公子依旧不答,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姜不昧似乎也并不寄希望于他答话,接下去圆了话:“四十年了,记不得一个人的名字,是常事,也是幸事。我也许久不见他了,他呀,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噢,有了……”
说着,姜不昧笑着将方才折下的四季桂横插于自己发间,金色的桂花和小舟似的长叶便簪在他的白发间,他道,“那人名叫,花暮朝。”
“花城……”白衣公子凝眉。
姜不昧笑得清冷得很:“可惜此人,是个背信弃义之徒。”
沉默半晌,白衣公子才道:“那他现在何处?”
“他啊……”姜不昧笑道,“如此无耻之徒,死无葬身之地,不是死在山里,被野狗分了尸,便是丢在水里,被鱼群啃了个稀烂,管他作甚?”
白衣公子不喜欢这样有头无尾的故事:“没有人生来就是恶。”
“人之初,性本恶。”姜不昧无奈道,“断了这么些年的案,这一点道理我再明白不过。况且,若不是他,你怎会落得如此地步?四十年过去了,他的名字面容你可以忘记,可他的阴私、暴戾、狠辣,你不能忘。”
白衣公子幽幽笑道:“我倒是想把一切都忘了。”
“你忘了,我便讲给你听。反正这夜,还长着呢。”姜不昧笑道,走到花间亭前,示意白衣公子与他相对而坐,为他斟酒。“我多时不见你了,也不知你去哪儿学了这容颜永驻的仙术,在天上做你的快活散仙,偶然间想起我,人间已过了四十年了……”他摇摇头,苦笑道,“如今该叫你什么好呢,你我平辈,如今看来却着实像父子,真是可笑啊,可笑……那我,便喊你公子白吧。”说罢,他满饮此杯。
“花暮朝。”公子白望着酒杯中的倒影,正在想姜不昧方才的话,不经意低唤一声。
姜不昧的心似停了一停,转而道:“是啊,说起他,不得不提他那一头白发。这家伙说啊,他少时便是如此,受人冷眼欺压之类自不必说。后来啊,连他父母也受不了了,不要他了。不过这也难怪,一个满头白发的怪胎,能入得了谁的眼?就连我第一次见他时,都觉着他碍眼得很,可偏偏,在那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年里,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他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气道,“一意孤行,不像其他人一样看不起他……你猜,他是谁啊……”
公子白略一思索,心道若是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人那才见鬼了,于是答案显而易见,脱口道:“我。”
“你……”姜不昧大笑,仰首连饮数杯酒,“是你啊你,老神仙下凡!用那花暮朝的话,怎么说来着?你是风光月霁,是山川湖海,是浩瀚苍穹,你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公子白浅浅一笑:“我不是。”
姜不昧拍案大笑,抱着酒壶便有吞虹之势,饮罢便随意倒在地上:“我倒希望你不是,收回你那该死的恻隐之心,说不定,还有机会,活着出去……”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似是醉了过去。
公子白听得云里雾里,自言自语道:“我死了么?”他看着不省人事的姜不昧,慢慢抽出了藏于袖中的琴弦一端,走到姜不昧身侧踢了一脚,见确无反应,便狠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