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坐在曲水游栏之侧,手中剥着一个新鲜进贡的蜜橘,香气霎时四溢,令人心旷神怡。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她一颦一笑,步步生莲,轻轻将剥好的橘子递了过来:“钰儿,来。”
他的魂魄不由自主地便抬起脚,往那股芬香的橘子气味处走去,可走到跟前一看,并没有什么女子,只有映在宫墙上的,他的影子。
赵钰驻足恍惚,只听一个声音道:“殿下,走吧!”
赵钰举目,喃喃念道:“凤鸣宫。”自打先王后走后,凤鸣宫便荒废了,南宁王不准任何人进入,只在偶尔前来看一看满地的落寞与萧条。
于是,这是赵钰自母后曹沫故去后,第一次回到凤鸣宫。
郑文贞早已开了宫门,收好了宫钥,在门槛后道:“殿下!”
赵钰缓步前近,在郑文贞点起的几处宫灯下,看见了那棵倚墙生长的梅树。
梅树早已枯死多时了,可南宁王总不相信,年年都问梅花开否。
“今夜委屈殿下,为奴婢破了戒,深夜来此辛苦。”郑文贞赔笑道,“此事,除了殿下和奴婢,上天入地,再无第三个人知道了……”
他说着,正殿的瓦片上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赵钰略一瞥,笑道:“无妨。”他取出自府中带来的画,和郑文贞一起,将画上的梅花一片片、一枝枝剪了下来。
郑文贞边剪,边赞不绝口:“这画,真是栩栩如生呐,若是叫这位来给咱宫里镇守的龙啊凤啊的点上眼睛,只怕全都会飞走不可……说起来,奴婢还不知道殿下这位朋友尊姓大名、在何高就呢?”
他是前科探花,说起来,他月前请辞的书信,还是经过你的手递给君上的。
赵钰一笑,并没有这样回答,他道:“此子是人间隐士,不染凡尘。”
“怪不得,”郑文贞点点头,“能画出这样的梅花。”他一剪,纸上一角小花落地,宛如一片真正的红梅。
赵钰踩着枯树,将一串红梅花胜挂在了湿润的树梢头。
“哎,殿下当心呐!”郑文贞忙道,“这树滑得很,奴婢来就是了。”
赵钰挂完,一气儿跳了下来,拍了拍手:“我没事,这棵倚墙的梅树,我从前常跳的。”
郑文贞想起了从前凤鸣宫内,确实有一个调皮的孩子,笑道:“殿下从前活泼爱闹,不想长大成人了,竟成了这样安静恭谦的君子。”
赵钰笑道:“郑常侍还记得?”
郑文贞浅浅一笑,又似在叹:“奴婢什么都记得。”他取出几枚鲜艳的花胜,挂在枝头,“先王后少年时,便喜欢在风雪中荡秋千,淋了满头的雪,和君上在王府中打雪仗,后来啊,君上从齐王变成了君上,先王后也住进了凤鸣宫……”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深宫之中,不像在王府那般儿女情长,大臣们动不动便参先王后举止失仪。奴婢,也很少再见到先王后像从前那般笑过了。”
赵钰的手轻轻抚过花胜一角:“世人希望这里的人,成为他们心里的样子,行为世范,惟其如此,才能心甘情愿地顶礼膜拜。”他的眸间倒映过一抹初生的明丽,那是东边冉冉升起的朝霞。
“可是我们,毕竟是,人。”赵钰挂上了最后一只花胜,自枯树上跳下,回首处,红梅满树,仿佛在朝夕之间生长出来了一般。
天刚大明,南宁王的诏令便张布于丹凤门下。
好奇的人自然挤得水泄不通,踩着潮湿的地面,议论着国家大事。
“今夕何夕?”
“鲲宁元年!”
“祈雨跃鲲,天降甘霖,这好福气,是临王殿下带来的呀!”
一阵笑声过后,人群又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表情微妙的老头捋着胡须,虽然口吻悠悠,说话时却还是喷着口水:“听说,天降祥瑞,君上把诸王子都留在京州了!”
“噢?”有人猛然一拍脑子,“噢!怪不得,我早上去西城送排骨的时候,就见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跨着一匹白马,在白虎园门前扣着门。”
“嗯?”老头奇怪道,“屠户张,你何时这样热爱生活,竟观察得这般仔细了?”
张屠户乐呵呵笑道:“还不是学你的嘛,话本来自生活。”
老头一脸不信:“少来。”他眼睛一转,笑道,“你是不是又看人家穿着高阶官服,又问人家要不要买你家的土猪肉了?
“我……”张屠户被戳破了小心思,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老头大笑道,“得了,别打你那王家猪肉专供的主意了。”
“我……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他吃不着我的猪肉,是他的损失!”张屠户哼道。
老头逐渐被“猪肉”话题带偏,忽然才想起自己刚才要说的话,白了张屠户一眼,笑道:“我是说,三王在京,或许是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