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白虎园,赵铮扶着徐岑的手下了马车,脚一落地,便是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连带着一股令人眩晕的热气扑面而来,令他不觉停在原地,足足缓了片刻。
“殿下!”陆承恩打着一把大伞走到赵铮身侧,将他与徐岑三人全都笼罩在了伞底,“臣背你吧。”
“我没事。”赵铮正了正衣冠,拂拭去面上和身上的水珠,走上门前的阶梯,白虎园的门随之缓缓而开。
赵铮看见门后的女子,悄然一笑,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阿遥。”他口中轻唤过无数次的名字,终于变成了眼前的这个人。
俞遥仿佛等待了很久的样子,又似乎有些小小的气愤,踏出白虎园的门槛,冲赵铮走去,走到他跟前后,居然双臂一张,一把抱住了他。
赵铮笑道:“别碰我,湿。”
“嗯,瘦了。”俞遥凝眉看着他,“好在还活着。”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园中走去。
赵铮一下失了平衡,眼前立时一黑,踉跄了一下,整个人便倒在了俞遥身上。
俞遥抱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赵铮,赵铮?”他并未应答,只是紧紧抓住了她,不肯放手,她便伸手抹了抹他的脸,“好烫啊,是不是发烧了,赵铮,醒醒……”
一个生病的人自然不会这么容易醒来,于是俞遥俯下身,打算将他背回去。
银泠见状,赶紧提醒道:“郡主,这是京州,中原礼仪!”
徐岑向陆承恩使了个眼神,陆承恩满脸的不情愿,轻轻推开了俞遥:“野蛮女子,你要对我们殿下做什么?无礼至极,让开让开!”
“我……”俞遥哑口无言,看着陆承恩将赵铮背起,三两下跑去了日就月将斋中,连忙也随之而去。
这场惊动京州的风雨持续了一天一夜,曾经颗粒无收的农民在田地里欢呼雀跃,曾经与死水相伴的船夫在河湖畔高声歌唱,满城四方之民,在倾盆大雨中互相倾诉着一年来的苦难,彼此嘲笑,彼此救赎。
宁王宫内,六角楼阁“寒香见”中,南宁王坐在小窗边,手扶额头,闭目养神。
天外肆虐的大雨渐渐变小,顺着飞檐和鸱吻轻盈滑落。
“文贞。”南宁王轻唤。
郑文贞道:“君上,奴婢在。”
南宁王笑道:“你说怎么样,世事难料,转瞬晴转瞬雨。”
郑文贞知晓这话中意味,自然也笑着答道:“天心知君心,天意如君意,奴婢为君上贺。”
“只是,”南宁王往后坐了坐,推开小窗,凉风便乘着缝隙吹了进来,惹得他头疼。他凝视着宫墙下的重重媚影:“不知这大雨,是否打落了孤的红梅。”
郑文贞略一思索,道:“君上,这红梅既非寻常梅花,敢于在春夏之交绽放,想来更是无惧暴雨摧残的。只是今日有些晚了,看不着梅花,君上若是想赏梅,明日去看定然是有的。”
“明日……”窗外,天色渐沉的宁王宫,南宁王的眼中只看得见数盏寥寥灯火,其余便是一片黑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到底是老了。
郑文贞知道南宁王心中定然又在胡思乱想,便寻了个话题岔开他的心思:“君上,凤鸣宫墙颓败多年的梅花开了,山河之间又有鲲音现世,这都是我宁朝的祥瑞啊。”
南宁王淡淡道:“明日,你将一道旨意,昭示天下。”他说着,又咳了咳,将窗户关紧了些,只留一道小缝,“甘霖降世,山河跃鲲,我朝年号改元鲲宁。京州祥瑞,庇佑万生,孤,要大赦天下!”
郑文贞低头拱手道:“是,奴婢遵旨。”他笑道,“君上,如此一来,眼下便是鲲宁元年了。”
“我就是要世人记得这一场雨。”南宁王挨着窗缝向外看着,虽然眼前除了几豆灯火,只不过是比方才更暗了些,“你明日带一株梅花,去白虎园,告诉他一句话。”
郑文贞附身在南宁王耳边听罢,恭敬道:“是,君上。”
“对了,”南宁王又道,“旱情南至,连月不雨,兰池那地方已是恶臭不堪,让兰王,别去了,也留下吧。”
“可是君上……”郑文贞略有些奇怪,一见南宁王的淡漠神情,不敢再揣度君心,只好道,“是,奴婢明白了。”
郑文贞匆匆下了寒香见小楼,便出宫直奔一处高门大院的所在。
他在这家门前一下接一下地扣着府门,府上侍从连忙开了门:“哪位客人深夜到访,可有要事?来了来了,噢!是郑……”
郑文贞道:“快些,带我去见你家殿下。”
“郑大人有何事?”侍从无奈道,“我家殿下夜夜子时就寝,日日月月年年如此,如今早已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