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俪离高台之后,月明如昼,宛若一张白玉盘悬挂于赵铮身后,仿佛他一伸手,便可触及。
但他此刻毫无观月赏景的心思,整整一日,天空中不曾飘过乌云,更不曾洒落雨点。他正襟危坐着,口中干燥,腹内萧条,更觉头痛欲裂。
漫长的等待,打磨着他的心性,让他在脑海中,一遍复一遍地溯洄作为赵铮的二十年光景。
他向来知道最坏的结局,大不了便是背负着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浪迹余生罢了,他安慰自己,忘了算了吧?可每每一闭上眼,那股令他窒息的感觉霎时如海潮将他淹没,溺亡的无力,肆意浸透着他每一寸肌肤,缠绕上他每一寸筋骨。
“阿遥。”这个名字有如定心符一般,将他从地狱般的梦魇唤醒。赵铮低首往下一瞧,山河粼粼,昏暗的宫灯前,人影若隐若现,看不清谁是谁。
但他知道有人肯定会在,于是道:“徐季鹰!”
“殿下,臣在。”徐岑道。
“我就知道你在,”赵铮笑道,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梁丘先生呢?”
“他……”徐岑瞧着祭台边蒲团上四仰八叉躺着的梁丘羡,“睡了……”
“睡了?”赵铮不可思议道。
“没睡殿下,臣没有,别听冠英伯……胡说……”梁丘羡打着哈欠道,“况且,这么多人看着呢,臣怎么还意思睡了呢,呵呵……”
徐岑啧道:“那可未必。”
梁丘羡一伸懒腰:“殿下勿忧,京州的风雨,定会如期而至的——眼下,殿下不妨也在高台之上躺一躺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呐。”
徐岑失笑,不禁想到若陆承恩听到这么个好建议,定会直接昏死过去。他盯着梁丘羡:“先生白日里,为何那般说辞?分明是祈雨,却说什么永不降甘霖?”
“天机不可泄露啊,冠英伯。”梁丘羡躺在蒲团之上,懒懒道,“你看殿下,我早同他说了无论光景如何,一定要自信,你学学人家,老怀疑我做什么?”
赵铮俯瞰着宁王宫中或明或暗的星火,却似身处牢笼所见的时强时弱的烛光,仅是微风拂过,都令他不免周身战栗。他叹道:“罢了吧……”
梁丘羡笑道:“殿下啊,夜深了,老天爷也睡下了,此刻与他祈愿,他也听不见呐!”
俞遥笑着摇了摇头。
赵钰轻声道:“王妃不妨先回去歇息吧?”
俞遥掀起帏帽朝他一瞧:“我想一起等。”
她的声音传到徐岑耳中,徐岑忍不住透过月色望着她。
赵钰唤人取来几件披风,分给了寥寥几名臣子和赵镕、徐岑,他走到俞遥身前,将最后一件递给了她:“夜间风大,披上吧。”
俞遥抬眸朝俪离台上清寒的身影看去,谢道:“谢殿下,我不冷。”
“你若不肯,会惹人疑心的。”赵钰稍微凑近了些,但仍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双手递上披风,“兰王妃,请听话。”
第一次听见有人在“听话”前还加个“请”字的,俞遥好笑,接过了赵钰的披风,又时不时抬眸,朝天上望去。
赵铮在太阳下晒了六七个时辰,白日里汗透后背,此刻夜深,不知是冷汗还是露重,他竟觉得越发阴凉了起来。
他的双膝疼得麻木,却还是一副跪坐状。徐岑看见他的身影,担忧道:“殿下,这都一天了,随意坐一坐,歇息会儿吧!”
赵铮望着若在咫尺间的月色:“我心至诚。”
俞遥和赵钰不时走动几步,赵镕早已囫囵睡了过去。
李为站得纹丝不动,好像一具人形石像,历尽百年风霜雪雨,脚下仿佛已经在石砖上磨出了一双岁月的痕迹。
长夜漫漫,天和宫殿前,大约只有赵镕一个人睡得意犹未尽。晨间的朝阳照耀在他脸上时,他还将披风蒙上了脸,不耐烦道:“鸣荻,把这该死的透光的窗户给本王堵死!”
李为实在瞧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起床了!”
梁丘羡趁着这个间隙,偷偷地用广袖挡住了脸,嘴里不停地咀嚼着一个脸大的烧饼,收敛着“咔哧咔哧”的声音,然后抹去了嘴角的油渍。
俞遥的手伸进帏帽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夜不睡,如隔三秋。怎么有人能一夜不睡还一身正气地活着的……”她看着李为和徐岑,实在想不明白。
赵钰亦面带倦容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