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离台乃是宁王宫中最高之处,站在此台之上,赵铮顿时明白,何以南宁王会说出“天下山河,尽收眼底”的话来了。
高台之上俯瞰众生,赵铮的心忽然感受到一丝动摇,天和宫下万臣仰视的目光,令他生出一股复杂别样的情绪,也许是快意,也许是骄傲,也许是忐忑,也许每样都有一点儿。这股有生以来还未有过的奇怪念想不知不觉盘桓在他脑海,直到他在万人之下看见了一个人,心头一颤,霎时梦醒。
南宁王正仰视着俪离台上的赵铮。
赵铮连忙朝他跪拜,心跳得飞快,胸口起伏着气息,半晌才平静如常。此刻,面对举目可见的刺眼阳光,不觉闭上了眼睛。
俞遥见他茹素三日,身形比之前似乎更加消瘦了,生怕他端坐于台上,不知何时便会承受不住,叹了口气。
赵钰听见了她的叹气声,轻声宽慰道:“临王非同常人,比这更难千百倍的苦都挨过,他不会有事的,放心。”
俞遥见缝插针道:“他从未与我说起他的过去,良缘哥哥,你告诉我吧,赵铮他过去是个怎样的人?”
赵钰不禁一笑:“他过去是个怎样的人,不重要,他现在是个怎样的人,才重要。”他说着便笑了,“我瞧他倒是真心喜欢临王妃的,这就足够了。”
“你是个怎样的人呢,赵铮?”隔着帏帽,俞遥遥望着俪离台上的赵铮,其实心中也是信他心口如一的。只是和他待得久了,染上了赵铮的胡思乱想病和叹气病,俞遥轻叹一声,将目光收回,看着眼前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家中竟有一个飞扬跋扈的霸道妾室,难免令人扼腕。
“此处是我道法结界,谁敢越界,这雨下不了,可就算在谁头上咯!”梁丘子在地上撒了一圈人形红符,饮下一口酒,朝手中黑木剑一喷,又抄起一只青铜铃铛上天入地摇晃着,吵得人心慌。他舞着剑,仰天高呼:“彼苍者天,歼我良人,毁我仪容,弃我蓬蒿!悠悠苍天,曷其有极!野火烧不尽,四季无甘霖!”
梁丘羡的话一出口,天和宫前,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消失殆尽,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的队列中,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就连巴不得赵铮祈雨失败、受尽天下唾弃的赵镕,也大惊失色,吓得看了一眼南宁王。
南宁王沉默着,平和的面容上并未见一丝波澜,令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梁丘羡的呼喊传到赵铮耳中,他已汗流浃背,额间更是汗如泉涌,一只手放在跪坐的膝上,已浸湿了一大片衣襟,另一只手垂于身侧,像刚从水中捞出一般,尚在滴水。
绍京卫南将军张明志挠了挠头,悄声对身侧的张致远道:“弟啊,那老家伙在说些甚么呢?”
“哥……”张致远显然还未从梁丘羡的绕庭余音中走出,“别说话……”
徐岑惊出了一身冷汗:“梁丘羡,你疯了!快向君上谢罪!”此前,他分明已经暗中查过,此人确实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草野之民,不曾牵扯任何一方势力,谁料到他竟会在最后一刻当场叛变,说出此等悖逆不道之言。
梁丘羡却旁若无人,脚踏天罡七星之形,一步一句,口中仍是喃喃念颂着:“野火烧不尽,四季无甘霖——”
“大胆!”徐岑连忙上前,向南宁王深深一拜,“君上,殿下诚心祈雨,不料所托非人,臣请立刻击杀此人于俪离台下,以还殿下清白!”
南宁王意味深长地一笑,却没有应允,也没有否决。
俞遥着急地看了看赵钰:“殿下,赵铮他定然无心藐视君上的,这定是有人加害于他……”
“我知道,他绝不会蠢到自掘坟墓。”赵钰沉思片刻,便上前一拜,“君上,臣以为,临王绝无他心,此术士虽然言行怪异,但君上许的期限既然还有二日,不妨再等等看。”
“还等什么?”赵镕走了出来,“大哥难道,是要君上听这破术士念叨整整两日的污言秽语吗?!”
梁丘羡摇头晃脑地在人形朱符内的路上走着:“彼苍者天,红尘万丈,世人皆醒,唯我独醉!”
“听见了么,他亲口承认了!”赵镕狞笑,“这样的江湖骗子,连本王都骗不过,你们也信?”
南宁王站得有些乏了,看着眼前的万里晴空和无边山河,开始觉得头晕目眩起来,于是道:“孤的话,一言九鼎,两日便是两日。”
赵镕傻了眼,还想争取一下:“君上,难道君上就任由这不知哪里来的刁民在王台之下聒噪吗?”
“晋王,你说得对。”南宁王一转身,郑文贞便伸出手来为他搀扶。他望了赵钰一眼,“眼不见为净,你也一样。”
“是,臣谨遵君命。”赵钰拜道。
众目睽睽之下,南宁王放任此间喧嚣,拂袖而去。
待转过天和宫后的盘龙影壁,他才踉跄了一下,倚靠在墙面,呕出了一口血。
“君上!”郑文贞慌忙递上一方帕子,拭去南宁王嘴角的血渍。
“君……君上……来人啊,君上吐……”两名惊慌失措的宫女见状,正要大喊来人,却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击中后脑,双双昏迷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