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生鱼、乌梅都有的。”戴嬷嬷殷勤道:“奴婢这就去厨房,看着庖子做。”
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酒菜陆陆续续上齐,直吃到蜡烛半残、一桌杯盘狼藉,老夫人兴致飞扬,格外开心。
卢茂昭托杯在手,自斟自饮,一连喝下好几杯酒,壮了胆气,方徐徐道:“母亲,我有一事,想与母亲商量。”
“何事?”
“我想搬出王府,另找一处居所住下。”
老夫人一愣,放下了茶盏,默然无言。
晏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卢茂昭思量几日,现在终于说出了口,却没有预想的那样轻松,“子殊品行端正,横遭诋毁,全是因为我;世风浇薄,被陷害的却要以此为耻,我若留在王府,闲言碎语便不会停息,只有我搬出去,子殊才没有后顾之忧。”
半晌,老夫人道:“你与父母都商量好了?”
“……是。”
“你爹同意了?”
卢茂昭垂眸,“……是。”
柳襄不动声色,暗地里踩了踩晏修脚尖。
晏修坐直了身子,敛容道:“阿兄与嫂子向来琴瑟和鸣,阿兄若在,想必也会同意的。”
老夫人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空了的酒杯,喃喃道:“自从延朗和子玉走了,家里就冷清了不少,明知道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却只愿常聚。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终究还是留不住啊……”
晏修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阿娘,还有我陪着你呢!”
卢茂昭也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母亲,我以后……会常来看您的。”
老夫人摇摇头,“缘分已尽,就该放手,昨梦前尘,就让它过去吧,你是该往前走。”
“母亲……”
“青春年少,不必守着我,好好过日子去吧。”老夫人忽然觉得疲倦,叫来戴嬷嬷,起身离席了。
卢茂昭望着她的背影,泪盈于睫。
一朵并蒂木芙蓉从枝头缓缓坠落,蒂断花分,晏修接住一片飘散的花瓣,叹道:“大嫂初来的时候,这株木芙蓉才刚刚种下,如今长成大树,枝繁叶茂了。”
卢茂昭抬头观看,“是啊,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这么多年,阿娘早已将大嫂当成了家人,家人别离,总归是伤感的,难过一阵就好了,大嫂不必介怀。”
卢茂昭睫羽轻颤,忍下鼻尖的酸涩。
晏修悄悄捏一捏柳襄的手,朝她使个眼色,便赶去安慰老夫人了。
原来不敢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舍——这里比家更像家啊!卢茂昭心中发闷,红着眼眶问:“阿襄,你离开家时,会不舍吗?”
夜风吹乱了发丝,柳襄垂眸望着各色落花,温声道:“阿娘亡故后,父亲又给我找了个后娘,其实她对我不错,可我却觉得,家不再是家了,就算舒适也是寄人篱下,索性离家出走,反正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卢茂昭一怔,“就算舒适也是寄人篱下……”
“离家时,我觉得如释重负,还有些茫然,不知道去哪里,总是很冷,很饿。”柳襄牵了牵嘴角,“我们那儿有个地方,专门收天资聪慧的女子,教习文武技艺,又造了教场,人人都能上台试艺比武,赢了有珍宝,也可以换肉吃,有一回,我饿得不行,就去场上比武……”
“你赢了?”
柳襄摇头,“被打得落花流水。”
卢茂昭瞪大眼,“啊?”
“我不服气,隔天再战,却不打不相识,认识了木欣欣。”
“我听子殊说,你武艺不凡,没想到欣欣竟然也会?”卢茂昭被她勾起了兴趣,“你俩谁强啊?”
“那时她更强。”柳襄弯唇,“欣欣资用殷实,来比武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卢茂昭不觉失笑:“一个文质彬彬,一个烂漫天真,还真看不出来,你们是练武的。”
柳襄低低道:“我们那里……都要会的。”
卢茂昭以为是民俗尚武,未曾细究,追问道:“欣欣赢了你,然后呢?”
“她用得来的珍宝换了吃食,分给了我,我们就成了朋友。”不管过了多久,柳襄回想起当时情景,都觉得心里一暖,“她听说比武场附近有藏宝阁,想潜进去瞧瞧,我便同她一起,结果在那里遇见了师父,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他去世后,我按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回故乡,路上遇到了子殊。”
“我听他提过。”卢茂昭笑着揶揄:“还是英雌救美呢!”
柳襄默了默,才接着道:“来到京城,又认识了你,还有十一公主。”
“阿襄,我听出来了。”卢茂昭心结开解,“你想说,失去的无法挽回,但一直往前走,就会有新的际遇。”
“没错。”柳襄望向她,“老夫人丧夫丧子,依旧撑起了晏家,子殊说得对,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阿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