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月满中霄，柳襄回到蘼芜院，刚跨进来，劈头便与晏修撞了个满怀。

他连忙握住她的手臂，“没事吧？”

柳襄摇摇头。

“我正找你……”

没等他说完，柳襄忽然伸手，攥着他腰侧一点衣料，偎过去靠在他胸膛上。

晏修垂眸，“怎么了？”

半晌，柳襄闷声道：“阿昭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搬走。”

“哦。”晏修揣度她的心思，“你舍不得她？”

“不是。”柳襄无精打采，贴得更紧了。

晏修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那是为什么？心事重重的。”

“你和老夫人走后，我与阿昭又说了会话，同她去了明月阁，本想帮帮忙，她却不着急，将我拉到一旁，教我看账本、定月例、打理田产铺面，告诉我如何调配丫鬟仆妇、奖惩下人、安排宴席、巡检内务，还有宗祠礼数、人情往来……”柳襄叹了好大一口气，垮着脸望向他，“刚开始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听着听着，我突然明白了……”

晏修瞧着她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明白什么了？”

明知故问，柳襄瞪了他一眼。

晏修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柳襄撅起嘴，猛地推开他，一转身进了屋。

晏修乐呵呵跟上，“大嫂过门儿之后，阿娘一直让她管家，这么多年，大嫂越发驾轻就熟，得心应手。她是觉得，这些你以后用得上，便倾囊相授了。”

柳襄背对他坐着，默不吭声。

“怎么？”晏修凑到她身旁，挑眉道：“打退堂鼓了？”

柳襄目光躲闪了一下：有一点点吧……

“阿襄，我知道，你是怕自己做不好。”晏修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柔声道：“其实，在我看来，府中管家和朝中宰相类似，都是治人用人的劳心者，所以根本不需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去图那‘勤劳’的贤名，只要挑选合适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上，放手让他们去干，换掉偷懒的，奖赏奋进的，诸事自然井井有条。”

“选拔人才，委任职令，整顿纲纪……”柳襄一琢磨，“宰相与管家，果然道不同，理相通。”

晏修摸摸她的头，“阿襄聪慧，运筹帷幄，不在话下。”

柳襄慢慢挺直肩背，轻咳道：“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提起正事，晏修收回遐思，低声道：“我在狱中，反复想了多日，瞿象诬告虽已结案，朝中暗涌的汹流却不会平息，我在明敌在暗，只怕后患无穷，这一次牵连大嫂，下一次……”

他沉默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柳襄问道：“你想出了什么法子？”

晏修喟然而笑，“权贵怨怒，始于新政，若我示弱，则新政如无源之水，不可长久，若不退让，则谗巧不休，陛下迫于形势，也不得不疏远我。如此两难，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有万全之策。”

“杜攸仪曾说，自古以来，革新之辈难得善终。”

晏修张口结舌，不知怎么接话。

“我也有此困惑，遂去弘文馆和秘书省借书览阅，又找校书郎请教，终于知道了原因。”

“哦？阿襄有何见谕？”

“古时变法易常，一靠君主，二靠重臣，根基未稳，便欲相图，所以失败得多。”

“当今陛下御极已久，圣朝渐有承平气象，正是除旧布新的好时候，为什么阿襄反倒说是根基未稳？”

“鼎有三足，才固定无虑。”柳襄捧起香炉，向他示意，“只有君臣，尚缺一足，终是不稳。”

“缺了哪一足？”

“民心。”

晏修大为不解，“陛下关爱百姓，《麟趾新制》也是惠及黎庶，明显是众望所归，怎会失民心？”

“以理推之，新政并无不妥。”柳襄对答如流，“可新政条文源于你在北境的见闻，朝中大臣多为北人，又鲜少离京，南北异俗，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相异，故结出不同的果，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事？”

“你说得对，我确实疏忽了！”晏修茅塞顿开，“世异则事异，政法应随俗而变，否则就成了一纸空文。”

“此为其一。”柳襄接着分析：“其二，新政靠权力推行，更靠庶官执行。若所托非人，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下拂民心，上违天意，变法之人，必蒙首恶之名。”

“我明白了，我突然遭难，其实并没有幕后黑手，而是革新弊治的做法出了问题，新政自上而下、一体执行，虽有效，却太过激进，容易招致勋贵的抵制，瞿象，还有杨客，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他面色凝重，在桌前来回踱步，“所以该反过来，先在地方试行，视利弊调整，如此一来，既兼顾不同乡土，又杜绝层层盘剥，百姓收益大增，新法民意所向，君臣民三足合立，那些现在反对的势力，到时候也不得不同意变法了！”

柳襄点头，她翻了七天七夜的书，苦心思量，想到的也是这条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