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长久夫妻还是露水情缘?卢茂昭捂住脸,羞赧了一阵,声如蚊蚋:“自……自然是想长久的……”
柳襄道破关窍:“可你是晏家长媳,与唐棠不可能长久。”
卢茂昭正是为此苦恼,“那能怎么办呢?”
柳襄瞥见她苍白的唇色,盛了一小碗肉粥,放到她面前,“你吃完我就告诉你一个法子。”
卢茂昭本来已经好几日食不下咽,听柳襄这么一说,满心愁绪消了大半,又猛闻得一阵肉香,登时胃口一开,索性将菜也吃了,把空碗放回食盒。
“这就对了。”柳襄微微一笑,“其实,你与唐棠要在一起,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卢茂昭诧异道:“此话怎讲?”
“若你在王府住着,便不能再嫁,若你回卢家,便不能嫁给唐棠。”柳襄抬眼望向她,“嫁与不嫁,身不由主,皆因你没有自立。”
卢茂昭整个儿呆住了。
“此事难处,全在你断与不断。”柳襄目光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积蓄钱财,待时机成熟,从晏家搬出来,自立门户,你与唐棠,便能摆脱拘束。”
自立门户……卢茂昭怔怔瞧着墙上暗昏昏的油灯,思绪流转,感慨万端。成亲之前,她并没有见过子玉,是祖父为她选的夫婿,婚后,她侍奉公婆,打理家务,渐渐适应了做一个好儿媳。子玉品性温厚,相貌堂堂,是博雅谦和的君子,她过得十分顺遂,子玉离世后,爹娘依旧默认她是晏家的儿媳,她便一直在晏家住了下来。然而……嫁人也好,幽居也罢,都不由她自己做主,没有人给过她选择,问一句:你愿意吗?
这么多年,有什么事,是她自己想做的?
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卢茂昭喉中滞涩,呜咽良久,才放声大哭。
柳襄暗叹口气,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两道影子映在墙上,随着烛火抖颤。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卢茂昭抬起头,擦干泪水,心中好似拨去一重障幕,如释重负,“阿襄,你说得对!无法自立,婚姻便作不得主,一步退,步步退,人生大事能迁就,往后万般诸事,就都硬气不得了!”
“阿昭,你可要想好……”柳襄垂下眼睫,沉默一瞬,“女子立户,置产理业,比男子艰难何止百倍。”
“世事哪有完美,自由又怎会没有代价?”卢茂昭星眸炯炯,光可照人,“正因为艰难,才值得去做!”
柳襄闻言,心神亦是一振,“我同你一起!”
卢茂昭脸上终于绽开浅笑,“嗯!”
狱卒敲着梆子连声催促,柳襄将晏修给的大柿子塞给她,起身作别道:“阿昭,秋寒,且自保重,欣欣酿了果酒,还等你回去尝尝呢!”
“好!”
中秋将近尾声,上京城里忽然沸沸扬扬,尽议北安郡王和寡嫂暗地偷情;过了一天,又传出北安郡王在外非饮即赌,眠花卧柳,任意花销,将家产都抵了出去;没多久,又说这些传闻都是假的,北安郡王唯一的劣迹是专好龙阳,养娈童。
如此骇人地传了几日,越发扑朔迷离起来。有的说北安郡王是冤枉的,实则是他哥晏淇的遗孀卢氏与伶人有染;有的说养小叔子算什么,达官宗室里面,扒灰的也不老少;有的说是晏修整顿新政,得罪权贵被陷害了,那些坏话都是谣言;有的说是京兆尹瞿象抓来人,严刑拷打,故意写下假的供状诬告晏修,报复老郡王的检举之仇;有的说晏家一向与太子交好,所以引起十皇子记恨,要折了太子这只臂膀。
街谈巷论,一天一个说法,却又潦潦草草颠三倒四,渐渐地连前因后果都对应不上了,到最后,谁也没往心里去,只当茶余饭后的一句笑谈罢了。
到第七日,皇帝诏书下达众庶:此事已交三司讯得明白,北安郡王从未与人私通,但身为家主,对内宅管束不力,不能远嫌避疑,念其恪尽职守、尽心奉公,罚俸半年,以示惩戒;京兆尹瞿象查案不细,擅行拷掠,政有愆失,降职一等,出为中州刺史;御史中丞崔焘茫无实据,不察虚实,风闻入奏,罚俸三月。
百姓围着张挂的告示,议论纷纷。
一个浑身黑衣的冷面青年一字一句读完,大声道:“郡王果然是被诬陷的!”
“就是就是!”他旁边的清秀公子附和道:“瞿象那个黑良心、杀千刀的,公报私仇,说是有证词,实际是把人家腿都打断,逼着写上去的!”
众人哗然,七嘴八舌地问:“是谁这么倒霉?”
清秀公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嗓音道:“说起来,你们都认识——就是那个珠帘秀!”
“啊?”
“是他啊!”
“怪不得中秋那日,牡丹棚里是别家戏班,我还纳闷儿,珠帘秀怎么没出来呢!”
“哎呀!”清秀公子一拍大腿,“他去郡王府唱过戏,瞿象知道了,非要他往郡王脑袋上扣屎盆子,珠帘秀不干,瞿象就把人关在监狱里,打了整整十天!那可是咱们上京最好的旦角儿啊,哎,可惜,太可惜了!”
人群里一片唏嘘。
黑衣青年瞥他一眼,补充道:“瞿象捏造谣言,想抹黑郡王,大家只当耳旁风,不要听信。”
“对!”清秀公子立即宣言:“郡王是大好人呐,朝廷特意发了告示,就是怕我们误会,让好人抱屈蒙冤。随瞿象怎么传,我反正是不信的!”
众人点头称是,群口沸腾:
“这个瞿象也太坏了,还是京兆尹呢!”
“嗐,就是当官才心黑呢!”
“珠帘秀以后还唱不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