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茂昭悲从心起,跪在唐棠身旁,垂首静默。
好厉害的嘴!瞿象盯着她,拳头攥得咯咯响。
晏修摸了摸腕上的木镯,心中泛起酸涩:阿襄……
赵毅张口结舌,惊堂木拿起又放下,只觉卢氏这番话,让事情变得愈发棘手了,她不哭,不求饶,如此坦荡地谈论私情,偏生还让他反驳不得,一句斥责也说不出来。
夏之涣撇嘴道:“情之所钟,虽贤者不能免,但情之荡人心性,当谨慎以待,所谓发乎情止乎礼,实乃万世纲常之理,否则寡廉鲜耻,男女淫奔相诱,丧伦坏德,岂非亡国败家之象?”
朱霆清了清嗓子,“朝廷设立公堂,是为清查冤抑。夏大人,赵大人,陛下令我等鞫审的,是郡王而非卢氏。”
对啊,差点被搅乱了正事!赵毅眼光一亮。
“大人明鉴!”晏修整衣而拜:“自古律法断罪,在于止杀,为官做宰,先存忠厚之心,才能劝善惩恶,瞿大人暗施鬼蜮伎俩,欺善作恶,惑误圣听!如此倒行逆施,浊乱朝纲,岂非为民之害?”
“冤枉!”瞿象一撩袍,也扑通一声跪倒,“唐棠私藏官眷之物,事关郡王,本官如有私心,该装聋作哑,只当不知,不去拘管才是;再说,苍蝇不叮无缝蛋,谣言不找谨慎人,若本来就没有丑秽之事,本官也不至于误会了,晏家自身门风不正,却怪别人,好没道理!”
“三司当前,瞿大人尚不知自愧,如此强辩!可真相人所共睹,再是老奸巨猾,也盘驳不过!”
“明明是你小子血口喷人!”
赵毅见他俩又跟乌眼鸡似的,立刻把惊堂木一拍,“休要咆哮公堂!”
两人各自扭开了头,气鼓鼓地不再多言。
赵毅沉吟道:“瞿大人,拷囚不得过三度,你伤损唐棠体肤,确实逾矩了!至于郡王,治家不严,亦难辞其咎!本官谨从圣命,详讯已毕,待朝奏之时,本官自有表章上达天听,尔等罪过,悉由陛下裁决。二位可还有疑议?”
瞿象转了转眼珠儿,“没有。”
晏修心思一动,“没有。”
“好,此案移交朱大人复核,瞿大人、郡王及堂下一干人等,送御史台狱,由夏大人收管,听候奏办。退堂!”
一众官员三三五五、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郡王可巧运气好,不过……”瞿象咬牙切齿,压低了嗓子道:“下次兴许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雷预甘愿效劳,最终却死于杨客之手。”晏修一哂,“瞿大人与虎谋皮,就不怕反受其害?”
瞿象脸色一变,拂袖而出。
晏修眼中精光一闪,他盯着瞿象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首大堂。
“大嫂!”
“阿昭……”
两只手同时伸到了卢茂昭面前。
卢茂昭抬起头,瞧见柳襄,眼泪夺眶而出,抱住她哽咽不能出声。
“阿昭,没事了。”柳襄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晏修叹了口气,转身将唐棠拽了起来,目光沉沉,不住上下打量他:相貌不错,人品还行,体格儿嘛……
正暗自腹诽,押送的差役到了,“郡王,请!”
晏修点点头,带着唐棠先行一步。
“阿昭,保护好自己,我晚间再来看你。”柳襄将她送到门口,心事重重回了王府。
晏老夫人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柳襄,会审结束了?境况如何?”
“老夫人莫急。”柳襄搀扶着她,往松鹤堂走,“瞿象巧舌如簧,子殊讷言敏行,与他论辩颇为吃力。”
“哎!这孩子从来老实,心里有数儿,却不是伶牙利齿的人。”
“自打瞿象宣扬王府暧昧之事开始,子殊已不能全身而退,况且这也不好驳议,越想自证清白,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是啊,瞿象心里歹毒,口里尖快,不好对付。”
“当时情形紧迫,阿昭只能冒认,与珠帘秀有私,如此,瞿象坐实了伪造供词及诬告之罪,子殊便仅是治家不严的错了。”
晏老夫人停下脚步,沉默良久,叹道:“昭儿是个好孩子,苦了她了。”
柳襄悄悄松了口气,“瞿象那样子,不将子殊拖下水,决不善罢甘休,阿昭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大理寺卿赵毅我是知道的,年轻的时候,称得上国士,如今惯会做得八面玲珑,就怕丢了官帽,折在里头,不然昭儿何苦牺牲自己的名声?”
真相本来也不等于公道,柳襄默默叹息。
“接下来案卷应发往刑部复核了。”老夫人细细思量,“昭儿的祖父曾是国子监祭酒,朱霆受业太学,为人刚直守正,并非寻常龌龊庸流,夏之涣虽谨守旧规,却也不偏不党。昭儿不至问罪,子殊从轻拟罚,此事该不会复生波折了。”
柳襄暗里接了一句:已经生过波折了……
“往日,中秋都是在家里赏月宴饮,今年却被瞿象这等鼠辈扰乱了!”老夫人望着满园花木,惆怅踟蹰,“也不知他们在大理寺狱怎么过。”
“子殊和阿昭一并转到御史台狱去了。”
“怎么转去那里了?”
“好、好像是……”柳襄使劲挠头,“昨夜大理寺狱失火,囚室焚毁,不、不够用了。”
“赵毅真是愈发糊涂了!”老夫人冷声道:“亏得子殊没事,倘有三长两短,他也难逃掉头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