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唐棠将他在王府养伤的旧事说了,“小人认得,这是卢夫人的鞋。”
“你既在北安王府住了月余,可曾亲眼目睹卢氏与郡王有苟且之行?”
堂上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紧盯着唐棠,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回禀大人,小人不曾见过!”唐棠声音朗朗,响彻大庭,“不只小人,王府中上下僮仆,亦不曾见过,大人若不信,随便叫一个仆妇来问,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众人窃窃私语,赵毅与朱霆、夏之涣快速交换了个眼色,“那你画押的状子是怎么回事?”
唐棠遂将逼供情由,细述一遍,“瞿大人连施酷刑,小人苦熬十日,委实受不住了,这才签了字。”
“呵,好一个出尔反尔、首鼠两端的戏子!”瞿象破口大骂,“勾栏伶人,最擅逢场作戏,轻浮浪荡,反复无常,语不足信!”
“瞿大人!”晏修冷声断喝。
“瞿大人!”赵毅示意他慎言。
瞿象气呼呼住了嘴。
“瞿大人当真胁之以严刑?”
“狱中审案,用刑本就寻常,此人不招,本官用刑,有何不可?”
“用刑之道,当审事理之轻重,瞿大人不察根本,滥用重刑,竟让无辜细民平白受祸,屈打成招!”晏修躬身一揖,“请大人上书,详陈始末,治瞿大人居心叵测,肆其虚诞,刻薄伤化,败坏朝纲,挟私报复之罪!”
“高门丑事,本官既已知晓,岂有不问之理?什么屈打成招,本官不过是操之过急了些!”瞿象斜睨他一眼,乔声怪气地道:“再说了,本官未曾伤损卢氏一根毫毛,晏家人好端端、齐整整,又没少了一个,哪来的挟私报复?”
晏修听出他话中讥讽,不觉怒火中烧,“这分明是蓄意构陷,瞿大人惯会避重就轻,强词夺理!京兆府查案,哪有抓到人就打,打到半死再逼着画押的道理?瞿大人着急,却不知到底在急什么?”
“哼!”瞿象拱手对天,“朝廷法度,人伦纲常,本官如何不着急?这种事,换谁能不急?”
旁听两人争辩的官吏,越想越糊涂,郡王之言似有理,瞿象之言亦似有理。人群中,一个年轻的郎官胳膊肘捅了捅身边同僚,搭话道:“哎,你怎么看?”
柳襄白他一眼,别过了脸。
那人讪讪地缩回脖子,嘟囔几句,不再吭声了。
“好了好了。”赵毅怕两人吵闹起来,赶忙打个圆场,“带卢氏来,本官有话要问。”
须臾,卢茂昭也到了堂上,她望了望“明镜高悬”的匾额,沉下一口气,深深揖拜下去。
“卢氏,这只鞋是不是你的?”
“是。”
“此乃私物,如何遗落在外?”
“前番中元节,妾往三清观住过两日。”
“中元办祭,为何不设斋醮于王府,要亲去三清观?”
莫非是家中人多口杂,外间更方便私会?众人眉来眼去,都暗地里揣摩。
“亲访道观设祭,一为尽妾之诚意。”卢茂昭垂眸,攥紧了手指,“二为……放退杂念。”
“放退杂念?”赵毅顿起狐疑,“放退什么杂念?”
卢茂昭慢慢抬起眼睛,盯着乌木公案上的金睛獬豸,声音轻轻地:“对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她话音刚落,大堂里一片大哗。
唐棠蓦地向她望去,晏修也瞪圆了眼,瞿象一怔,继而皱紧了眉头,赵毅与朱霆、夏之涣面面相觑。
“肃静!”赵毅将惊堂木拍得山响,硬着头皮问道:“你对谁动了心?”
卢茂昭一动不动,面容平静如常,“唐棠。”
众人尽皆愕然,柳襄亦呆呆站着,心头猛然一震,万千思绪都涌了上来。
赵毅一愣,怀疑自己听岔了,“……谁?”
她又重复一遍:“唐棠。”
在场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天呐,我没听错吧?”
“卢太傅当代大儒,怎会教出如此不知羞耻的孙女!”
“就是,竟和伶人厮混在一起。”
“郡王是被她连累的吧?”
夏之涣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怎么是他?”
“妾自幼读诗书,懂得了理,妾成婚以后,明白了情。若如圣人所说,天地有情,覆生万物,那人的欢喜爱恨,也该是天生,既男女之情乃天生之情,为何情发之时,常与世理相悖?”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柳襄眼眶一湿。
“所以那些话本子,总要找个缘由,才子得中状元,方合配佳人,佳人门第显赫,方配得才子,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看上去合情合理,实则爱得毫无道理,满篇虚浮势利!可见世间事,理字当先,则有情人难成眷属;真情为上,则不为世理所容。情与理,孰是孰非?”
“情不知所起。”卢茂昭抬起头,“爱一个人,爱他本来的样子,非关家世门第,错了吗?”
大堂久久没有声息。
唐棠泪流满面,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大人,此事是小人一人之错,所有罪责,小人甘愿承担,求大人开恩,放过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