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柳襄在他胸口蹭蹭，慢慢坐了起来，晏修这才瞧见两人浑身是血，惊道：“阿襄，你受伤了？”

柳襄顺着他的目光，垂首瞥了一眼，她想了想，撕下一截衣裾，在胳膊上缠绕几圈，包住伤口，问道：“是谁对你下毒？”

晏修皱着眉头，将布条解开，重新给她裹了一遍，“是一个老熟人——杨客。”

“杨客？”柳襄愣了一下，“杀死雷预的那个杨客？”

“没错。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晏修讥诮一笑，“几个月不见，长进了不少，不光下毒灭口、放走囚犯扰乱吏卒，还会纵火毁尸灭迹了。”

柳襄沉吟，“他为什么要杀你灭口？”

“我几乎能肯定，和雷预运走的八十万两白银有关。”晏修目光灼灼，“此事空口无凭，说出来便是祸端，我从未告诉他人，只在暗中搜查证据。我一死，展勤在边城孤立无援，这案子便成了悬案。”

“我求得十一公主手书，才能进来见你一面。”柳襄双眉紧蹙，“他到底是何身份，竟在大理寺狱杀人放火？”

经她提醒，晏修顿悟道：“大理寺狱乃朝廷重地，门禁森严，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不曾惊动守卫，可见并非擅闯，也就是说，他非但不是江湖中人，背后势力或许还高居庙堂之上！”

柳襄一点即通，前后勾连一想，已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瞿象诬告，只为让你进大理寺狱，方便动手？”

晏修撇嘴，“那个蠢货，哪里想得出来这么缜密又歹毒的计策，必是得杨客指点。”

柳襄点点头，“怪不得瞿象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是早就知道，你一旦进了牢狱就出不来了。”

“对。”晏修眸光一沉，“为保万无一失，杨客还带了一个帮手。”

“谁？”

“那人穿着狱卒的衣服，却蒙着脸，看不清样貌，功夫诡异莫测，两人合伙攻我，所以着了道儿。”

柳襄两手倏然攥紧。

“他们却没想到，我有福星庇佑。”晏修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阿襄，你怎知我有难？”

柳襄视线下移，长睫掩起眼中情绪，“做了噩梦，心里不安，过来看看……”

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担忧，所以幻出噩梦，却阴差阳错地救了我！晏修心头一热，笑盈盈道：“阿襄，你真厉害，这么要命的毒都能解。”

柳襄拉开他的衣袖瞧了瞧，木镯完好如初，裂纹已经消失了，“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姑且一试罢了。”

晏修本来还美滋滋的，想着想着又气了，“他们见你救我，一不做二不休，竟对你放箭，真是岂有此理！”

柳襄抿抿唇，没有答话。

“这个仇，我……”

他还没说完，便听一叠连声唤道：“郡王……郡王！”

赵毅带着一支捕役，气喘吁吁跑进前来，“下官、下官护卫来迟……”

“不知跑脱了什么囚犯，劳动赵大人亲自去追？”晏修扬起唇角，故意向他身后看了看，“可拿着了？”

赵毅闭口不言，只撑着膝盖呼呼喘气。

“还请赵大人，找个治金疮的好大夫，为……为我表妹疗伤。”晏修站起身，扶着柳襄，敛容正色道：“若非她相救，我只怕早已葬身火海了。”

“金疮？”赵毅一愣，“不是烧伤？”

“不是。”晏修将散落地上的箭矢捡了过来，“舍妹是被这冷箭所伤。”

箭头既尖又重，是军中所用之箭！赵毅惊疑错愕，叫来左右低声吩咐几句，对晏修拱手道：“下官失职，致狱中起火，牢室尽皆焚毁，请郡王移步寺中直舍，暂行安置。”

“放火的人说他叫杨客，我并不认识。”晏修眉梢一挑，“不知赵大人认不认识？”

赵毅恭敬一揖：“下官已命人封锁门户，待扑灭大火，主簿重造名册，下官亲自核对旧档，必要揪出这个企图放火越狱的大胆狂徒！”

晏修笑了笑，道声辛苦，与柳襄跟着差役走了。

赵毅拂去额间冷汗，两个眉头攒做一堆，暗叹流年不利，也忙着收拾残局去了。

直舍逼仄低小，汗味熏人。晏修先开窗通风，洒扫得内外整洁，才让柳襄进屋歇息。不多时，大夫到了，敷药包扎得稳妥，便引身告退了。

长夜宁谧，两人简单洗漱完，肩并着肩躺在窄窄的床榻上，谁也没有说话。

“冷不冷？”晏修轻声问道。

柳襄小声回他：“不冷。”

一阵沉默过后，她忽然开口：“什么时候会审？”

“明日。”

“明日就是中秋了……”

“是啊。”晏修翻过身，一手垫在下巴底下，望着她，笑吟吟道：“这是和你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

柳襄扬起脸，应了一声：“嗯。”

“以后还要和你一起过很多个中秋，很多个节日！”

柳襄嘴角浅浅一弯，“好。”

晏修在被角下，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青白。

中秋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