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的脚像是钉在了毡毯上。

“殿下？”

这两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没看萧继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三。

李三也正看着她。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半旧的棉袍，松松束着的头发，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仿佛萧继云刚才那句“殿下”不是在叫他，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冶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是学考古的，穿越前天天跟故纸堆打交道，“殿下”这个称呼称呼，在历史书上见过千百遍。在这个世道，能被一方诸侯称为“殿下”的，还能有谁？

她顺着萧继云刚才的目光看去，没错，指的就是李三。

不是错觉。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清晰。

李三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也没解释，只是那么看着她。那眼神坦荡得让苏冶心里那点惊涛骇浪，反而被堵在了嗓子眼，翻腾不上，也咽不下去。

最终，李三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什么事。”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东西，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萧继云也没再接话，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案上的文书里，提笔蘸了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又落下，继续批阅。

苏冶还站在那里。

萧继云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疲惫的随和：“你先去见刘舟。他管着营里军需器械的具体事务，你有什么要调度的，直接跟他商议。若他拿不定主意，你再来寻我。”

苏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又慢慢吐出来。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外冷风一吹，脸上被刮得生疼，脑子也跟着清明了几分。她没回头，也没再往李三那边看一眼。

带路的小校还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便在前头引路，沿着营中的土路往另一侧走去。

苏冶跟在后面，脚步不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手脚是冷的，脑子反而转得飞快。

汝南、米瓮、殿下……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件件捋。

最初在哑沟，李三说他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那时候她刚穿过来，脑子还懵着，只当他是同病相怜的难民。

后来他说要外出玄修，一去不回。再后来，她在兖阳的米瓮据点里再见他，他已经成了那个神秘组织里说一不二的人。

这一切，虽然诡异，但至少有个递进的过程，像是一步步走进了迷雾深处。

可今天，萧继云轻飘飘一句“殿下”，直接把这层迷雾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最刺眼的光亮塞进了她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在兖阳那个客栈的夜里，她问李三“你到底是什么人”，李三说“一个还活着的人”。

还活着……

就在这时，带路的小校在一座稍小的毡帐前停下，掀帘进去，通报道：“刘主事，苏冶苏娘子到了。”

苏冶跟着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靠门边摆着几排架子，上面码放着一卷卷的文书和图册。正中间有张长条木桌，桌后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劲装，头发利落地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身形消瘦，但腰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脂粉，肤色是常年见不到日光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看人时目光锐利。

刘舟是个女子，苏冶倒有些意外。

见到苏冶，她站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道：“苏娘子，坐。王妃信里提过你，说汝南铁厂出的东西，成色比府库里现存的要好三成。”

苏冶在她对面坐下，刘舟省了寒暄，直接道：

“这次从汝南带过来五十个熟手工匠，都是能独立掌炉、锻打的。另有三炉全套器具，以及一批精铁胚料，三日内能到。”

苏冶点了点头，刘舟接着从桌边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锁龙关东侧的一片区域：“这里，原先有个废弃的矿洞，前年还能出点贫铁矿，如今废了。地方够大，也隐蔽，离水源近，适合起炉。工匠和物料到了，就安置在那儿。”

苏冶凑过去看。

地图画得简略，但山川地势标注得清楚。她想了想，道：“炉子不能离关城太远，否则运送修补好的甲胄箭镞，耗时费力。但也不能太近，怕敌军袭扰，或是炉火烟气惊扰战马。这个距离，刚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刘舟的语气里透出几分赞许，“如今关内库存的箭镞，三成是旧的，三成是新制的，但淬火过硬，容易折断。甲胄倒是足数，可大多是旧甲，局部破损，需要拆补。你们带来的工匠，若能专攻这两样，便是大功。”

两人就着地图，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

从工匠的食宿安排，到矿石炭料的后续供应，再到成品检验的标准，事无巨细。

刘舟问得细，苏冶答得也实。

她发现刘舟对军需器械的了解，远超她的预料，许多地方甚至比她这个行内人想得还周全。比如箭杆的尺寸公差，比如甲片铆接的松紧度对活动的影响，刘舟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王妃在信里说，你是个实干的。”刘舟合上地图，看着苏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苏冶笑了笑：“分内事罢了。总不能让前线将士，拿着豁口的刀去跟人拼命。”

刘舟也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从架子最下层抽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卷账目。“这是近半年来，锁龙关军械出入的细账。你若有空，可以看看，有些地方，账目和实物对不上，我也正头疼。”

苏冶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好，我晚上看看。”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苏冶也站起身，准备告辞。她走到帐门口，手刚碰到帘子，忽然顿住了。

她回过头。

刘舟还坐在桌后，正低头整理文书，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那轮廓，似乎有些眼熟。

苏冶心里那点莫名的奇怪又冒了出来。她不是个喜欢把疑问憋着的人。

“刘主事。”她开口。

刘舟抬起头：“嗯？”

苏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您……见过我？”

刘舟整理文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在苏冶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淡淡道：“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罢了。”

说完，她便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书，不再看苏冶。

苏冶也没再多问，她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苏冶站在帐外，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那点奇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眼熟。

刘舟说只是眼熟。

可她觉得，那眼神不像。

那眼神里，有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打量。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