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去找李三。
从刘舟的营帐出来,苏冶没回自己那儿,也没去帅帐那边。
她沿着营地边缘的土路慢慢往回走,风刮得脸疼,她把衣领竖起来,手插在袖子里。
她得问清楚。
萧继云那句“殿下”,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不问明白,她今晚肯定睡不着。
营地里的路七拐八绕,她也没仔细看路,只是凭着记忆往李三可能待的地方走。她记得昨天晚上,李三似乎是住在帅帐侧后方的一排小营帐里。
拐过一处堆放木料的转角,她脚步猛地停住。
前面不远处,李三正靠在一辆闲置的辎重车旁,手里拿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撕着。
他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没什么表情。
苏冶看着他,站了足有三息。
然后,她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李三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苏冶在他面前站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拂,只是看着他。
这次,她没打算绕圈子。
“李三。”她叫了他的名字。
李三看着她,没应声,只等她往下说。
苏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就今日吧。”她说,“告诉我,你是谁。”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三依旧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出底。他撕草茎的动作停了,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冶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用一句“这不重要”或者“以后再说”把她搪塞过去时,他开口了。
“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他直起身,不再靠车辕,朝旁边一幢营帐扬了扬下巴。那是间空着的储物帐,门口堆着些破旧的马鞍和绳索。
苏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进去。李三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帐。
帐内生了火,倒是不冷。
苏冶径直走到帐内一张凳前,坐了下来。李三则在她对面,靠着墙,席地而坐。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苏冶没等他开口,自己先开了口。她把这段时间,从哑沟开始,到汝南,到兖阳,再到这锁龙关,所有她觉得不对劲、想不通、却又被她下意识忽略掉的事情,一件件,摊开了说。
“最开始,在曹家村。”她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说,咱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那时候我刚来,脑子乱,信了。后来,你说你要去做神棍,走了。
“再后来,我在米瓮那群人里见着你,你成了他们的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你不说,我也不问。再后来,在兖阳客栈,我问你到底是谁,你依旧含糊了过去……”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李三。
“这些,至少还有个过程。可今天,王爷……。”
苏冶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这一下,就把前面那些,全都推翻了。”
李三安静地听着。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双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光影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等苏冶说完了,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从破毡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他看着苏冶,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侧的地面,又移回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帐子里,显得有些低沉。
“你可知,”他问,“如今是哪家天下?”
苏冶愣了一下。
这问题,听起来简单,细想却复杂得很。
大周朝,李家天下。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多年前宫变,司徒家的人打进京城,占了北境半壁江山。
南边呢,更是乱成一锅粥,各地世家大族拥兵自重,谁也不服谁。名义上,大周皇室还在,可那点威信,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司徒家如今虽没称帝,可实际上,他们占着最富庶的北方,说是半个江山的主人,也不为过。
她该怎么回答?
说大周还是李家的?李家人都没了。说司徒家的,但终究还未称帝。
她看着李三,没说话。
李三也没催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苏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大周皇室……李家。
坊间一直有传闻。
说当年的宫变,惨得很。司徒家的人杀进宫,李家皇室的人头,挂满了城墙。
可也有人说,宫变那晚,乱成一团,太子李冼,逃了。
只是逃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死在了乱军里,有人说他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李冼。
太子李冼。
苏冶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李三。
昏暗的光线下,李三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苏冶却觉得,她好像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几乎要藏不住的……什么。
她喉咙有些发干。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看着李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是……李冼?”
话音落下,帐内死寂。
风声,似乎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