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跟着李三抵达锁龙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四处插着火把，火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队一队的兵丁挎着刀在巡逻，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灌进领口，像刀子似的刮着皮肤。

刚下马车，一个穿着半身皮甲的小校就迎了上来。他朝李三抱了抱拳，目光转到苏冶身上，又拱了拱手，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干脆：“苏娘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王爷那边吩咐了，今夜晚了，您先歇着，明日一早，再去见他。”

苏冶点了点头，没多话。

李三也没说什么，只朝那小校略一颔首，便引着苏冶往营地里头走。分给苏冶的营帐在营地靠后的位置，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铺盖是新的，凑近了闻，还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地上生着个小火盆，炭火正旺，一进去，外头那股子寒气就被驱散了不少。

李三把她送到帐门口，说了句“早点歇着”，便转身走了。他的身影很快融进营地昏黄的光影里，看不真切了。苏冶看着他走远，才掀帘子进了帐。

她没急着躺下歇息。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在榻边，摸索了一阵，从里头摸出两本账簿来。

一本是从汝南带出来的，封皮有些磨损，记着铁厂的家底和往来账目。另一本是姜玉在她临走前塞给她的，封面素净，用的是上好的宣纸，里头却是用极细的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苏冶就着火光翻开那本新账簿。第一页记的是豫州境内冶铁相关的各项开支与进项，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哪一处的矿脉产出多少，折合成银子是多少，哪几处工坊的工钱、物料开销几何，官府收购铁器的定价与结算周期，甚至各地关卡抽取的厘金数额，都列得明明白白，一笔是一笔。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心里渐渐有些了然。

姜玉能把豫州后方稳住，靠的绝不是光动嘴皮子，这账簿里的数目，看着繁杂，实则脉络清晰，收上来的，放出去的，每一笔都像水渠里的水，流得顺畅，也流得有章法。有些地方看似花了冤枉钱，实则是在疏通关节。有些地方看着抠得紧，却是掐住了要害。

苏冶看得仔细。

她从前打理铁厂，更多是凭着一股子直觉和不服输的劲头，一点点摸索着往前走。如今见了姜玉这手笔，才知道什么叫“治理”。不是光会打铁就行，得让这打铁的活计，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更多的人，还能在乱糟糟的世道里，立住脚跟。

她尤其留意了跟北境军需相关的条目。

箭镞、甲片、枪头，每种器物的用料标准、工时核算、损耗比例，都写得详实。

旁边还有几处批注，字迹娟秀，却透着股果断，大多是调整某地供应配额，或是严令某地不得克扣工匠工食。有一处写着“青州路三月铁料迟延，已责之”，后面又补了一句“四月补足，罚俸一月”，字迹凌厉，像是下笔时用了狠劲。

苏冶看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姜玉这个人，她是服气的。不光是胆识，更是这份滴水不漏的精细。她把这一页看了两遍，记下了几个关键的节点和数目。

又往后翻，是关于锁龙关这边的情况。数目不大，但条缕清晰。显然姜玉对这里也并非一无所知。她甚至在账簿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对应的职务，应该是这里能说得上话的几个人。苏冶记住了那几个名字，把纸条重新夹好。

帐外头风声呜呜的，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和士兵的喝问。苏冶把两本账簿收好，吹熄了灯，和衣躺下。榻不算太硬，火盆的余温烘着，倒也睡得安稳。她没想太多关于明日见王爷的事，脑子里转的，还是账簿上那些数字和可能遇到的问题。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冶便起来了。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人一激灵，清醒得很。早饭是兵士送来的，粗面饼子和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飘着几星油花。她吃得很快，把最后一点汤都喝干净了，身上暖和，力气也足了。

没等多久，昨日那个小校便又来了，说王爷那边已经起了，可以带她过去。苏冶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营帐，天色已经大亮。营地比昨夜看着要宽敞许多，一排排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通道。路上遇到的兵士大多行色匆匆，见了小校，便侧身让开，也没人多看苏冶一眼。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混在这些兵士里，并不显得突兀。

苏冶一边走，一边打量。营地左侧是一片空地，几十个兵士正分成几堆，在操练。

有的在对练刀枪，呼喝声不断，有的在练习结阵，步伐移动，看着有些意思。有个什长模样的，正骂骂咧咧地纠正一个新兵的动作，声音老大。

右侧搭着些简陋的棚子，是铁匠铺和鞍具坊，听得苏冶有些手痒。再往里走，便能看到几座用圆木和夯土垒起的哨塔，塔上有人影晃动，远远望着四周的山峦。

她心里默默记着。

这锁龙关看着险要，但守备也确实严实。兵士的气色不算太好，但眼神大多带着股韧劲。就是不知道，这些兵器甲胄，能不能经得起真刀真枪的考验。她得去看看。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小校在一座比其他营帐要大上不少的毡帐前停下。帐门口立着两个亲兵，盔甲鲜明，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小校进去通传了一声，很快就出来，对苏冶道：“苏娘子，王爷请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