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整理了下衣襟,点了点头,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比外头暖和许多,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角落里烧着个硕大的铜炉,炭火通红,散发着热气。正对着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玄色的锦袍,外头罩着件貂绒大氅,年纪瞧着不大,约莫三十左右,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很淡,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沉静得很,没什么波澜,像一潭深水。
而在他下首,随便拖了张椅子坐着,手里还拿着块干饼在慢慢啃的,竟然是李三。
苏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早该想到的。
李三这一路跟着,到了锁龙关也没个正经去处,原来是要见这位王爷。只是他这副模样,坐在萧继云下首,啃着饼,神态自若,仿佛不是在军帐里面见主帅,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坐。
那姿态,别说拘谨,连点正形都没有。苏冶心里莫名觉得有点意思,也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她走上前,在离主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学着以前见韩主簿时的样子,微微垂首,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苏冶,见过王爷。”
她心里其实对这些繁文缛节并没多少敬畏,只是晓得在这世道里,该有的规矩得有,省得给人抓了小辫子。她不是那种非要梗着脖子显得特立独行的人,实用主义而已。
不料,主位上的萧继云却急忙摆了摆手,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不习惯。
“罢了罢了,往后见着我,不必行这些礼。拘束。”
苏冶依言直起身,心里倒有些意外。
这王爷,跟她想的不大一样。她原以为怎么也得是个威严赫赫、说句话能让人哆嗦的主儿,没成想这么实在,甚至可以说有点……随和?
萧继云放下手里正看着的一卷文书,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听着有些沙哑,像是受了风寒未愈,或是常年操劳所致:“你就是苏冶。王妃在信里提过你几次,说你能干,把汝南那摊子事理得清楚。”
苏冶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王妃谬赞了,分内之事。”
萧继云似乎没打算跟她客套,话锋一转,直接得很,没有任何虚与委蛇:“如今北边不太平,军需是大头。府库里的银子,剩下多少,我不大清楚,想来也不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很坦诚,甚至带着点无奈,“我也不懂打铁的是怎么个章程。你既来了,就看着办。缺什么,缺人缺料,先去找刘舟,待会儿有人带你见他,他晓得轻重。他若也解决不了,你再来找我。”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案,显得有些疲惫。
他没有画大饼,也没有故作高深,就是把现状摊开给她看。
苏冶一一应下,语气也是同样的干脆:“明白。我今日先去兵器库看看,心里好有个底。”
“理应如此。”萧继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低头去看他的文书,像是觉得交代完了,便算完事。他拿起笔,蘸了墨,准备继续批阅的样子。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铜炉里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冶站在原地,也没动。她觉得这位王爷倒是痛快,不像有些官老爷,说句话绕十八个弯,还非得端着架子。
这样直接把事交给她,反倒让她觉得轻松,肩上的担子虽然重,但至少不用分心去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就在这时,萧继云忽然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转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李三。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带着几分兴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了口。
“殿下,”他看着李三,语气恭敬了几分,却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随意,
“您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冶正准备转身告退,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