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看着李三,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李三脸上那点惯常的淡漠都快要挂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穿过街巷的呜咽。
苏冶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惊讶或者觉得荒唐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了然和调侃的笑,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眼睛也跟着微微眯了一下,像看穿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
“哦。”她就回了这么一个字,语气平平常常的,甚至还带着点恍然大悟似的意味。
李三被她这反应弄得怔了一下,似乎预备好了应对别的什么情绪,唯独没料到是这样。
他看着她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又或者想把这句过于随意的话收回去,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空气里那点因为“想要你陪”而陡然生出的、若有若无的怪异氛围,被苏冶这一声“哦”和一抹笑,轻轻巧巧地戳散了,化在寂静的空气里,转眼就没了痕迹。
苏冶没再看李三,很自然地移开视线,端起桌上那个粗瓷杯子,将里面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水喝完,然后站起身。
“行,我知道了。”她说,语气恢复了谈正事时的利落,“韩山那边,我再去一趟,把契书的细节敲定,份子可以给,但折算的比例、分红的时限、还有黑石山供货的优先权和最低保障量,都得一条条写死,不能让他含糊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理了理袖口,那动作很随意,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你这边,还有别的要交代么?”她抬眼看向李三,目光清亮平静。
李三也站了起来,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没能完全消散的怔忪。他摇了摇头:“没有。你看着办。”
“成。”苏冶点点头,也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还站在桌边的李三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点她平日里偶尔会流露的、近乎促狭的意味。
“对了,”她说,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屋里却很清晰,“下次要是再觉得日子无聊,想找人陪,可以直接说,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说完,她也没等李□□应,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屋里屋外隔成两个世界。
走廊里光线昏暗,苏冶在门口站了一瞬,她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后放下手,朝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屋里,她在桌边坐下,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纸笔,又拿出之前与韩山初步议定的那份粗糙章程草稿,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了起来。
她用笔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标记,心里快速盘算着明天去见韩山时,哪些条件必须咬死,哪些可以适当让步作为交换。
天色完全黑透时,苏冶收起了纸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朝隔壁房间喊了一声:“来人聪。”
“哎!”来人聪的声音立刻从隔壁传来,带着点刚被惊醒的含糊,随即是窸窸窣窣穿鞋下地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人聪探出个脑袋,脸上还带着点睡意,“找我?”
“进来。”苏冶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下,点亮了油灯。
来人聪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些:“什么事?是韩山那边有消息了?”
“韩山那边明天我再去谈。”苏冶示意他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得让你去办一趟。”
来人聪立刻挺直了背,眼睛也亮了。
“兖阳有个悦来客栈你知道吗?”苏冶问。
“知道啊,就城西那个,门脸不大,后院挺宽敞那个。”来人聪点头。
“你倒是适应得快。”苏冶调侃了一句后,继续说,“那客栈掌柜的,姓胡,是个消息灵通的,兖阳府衙里那些胥吏、书办,好些人下了值,都喜欢去他那儿喝两杯,闲聊扯淡。”
她顿了顿,看着来人聪:“韩山还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我的人,你换个打扮,装成路过兖阳、想寻门路做点小生意的行商,去悦来客栈住下,不用刻意打听,就跟那些人凑一桌,喝酒,听他们闲扯,尤其留意有没有人提起韩山最近在为什么事发愁”
来人聪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去探听消息,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这么要紧的活儿……”
“觉着自己干不了?”苏冶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激将的意味。
“那不能。”来人聪立刻梗起脖子,但随即又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么要紧的事交给我,放心,旁的不敢说,跟人喝酒扯皮、套话探风,这事儿我在行,以前在县衙门口帮人写状纸那会儿,没少跟那些衙役胥吏打交道,他们那点毛病,门清。”
苏冶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又强自按捺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依旧严肃:“机灵点,别露了马脚,听到什么,记在心里,回来跟我说,银子带够,该请客就请客,别吝啬。”
“明白。”来人聪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