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手指停在杯沿的豁口上,没动。
李三那句话,字不多,分量却砸得实
“囊中之物。”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无声地咀嚼了一遍。
没有惊叹,没有质问,甚至脸上那点因为谈判而带出的、惯常的客气神色都没变,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一下,遮住了瞳孔里一瞬间掠过的、极其锐利的审视。
她没立刻接话。
李三只是平静地回看着她,那眼神深得像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不是玩笑。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许多模糊的猜测。
米瓮不简单,她知道,李三在米瓮地位不低,她也猜过。
但“囊中之物”这个词,和“说了算”是两回事。前者是结果,后者是掌控结果的权柄,而能将兖阳这样的边城重镇视为“囊中之物”的人……
苏冶慢慢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李三脸上。
“你……”她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谈论正事时特有的、就事论事的调子,“还想和我说什么吗?”
李三似乎对她的用词挑了下眉梢,很细微的动作。他没接她的话茬,反而把问题轻飘飘抛了回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苏冶心里啧了一声。
还是这副德行,说话说半截,剩下的让你自己琢磨,自己问,但她现在没心思跟他绕圈子。
刚才那句话信息量太大,冲击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将许多散乱的线索猛地串联起来的清晰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沉重的了然。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在汝南,”她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也更冷静,“你说,在汝南,你说了算。”
李三点了下头,没否认。
“我那时想,”苏冶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像在复盘一桩生意,“你可能是个能主事儿的,手下有些得力的人,在汝南那片地界上,说话管用。”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笔直地看进李三眼里:“现在,在兖阳,韩山刚坐稳的兖阳,你也说了算?”
“嗯。”李三的回答依旧简短,肯定。
苏冶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思量。
两处要地,南北相隔,情势迥异,却都能被他轻描淡写地归入“说了算”的范畴。这已经不是一方豪强或者地下头目能轻易做到的了。
这需要的是盘根错节的网络,是精准狠厉的手段。
“李三,”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摊牌的认真,“你在米瓮,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东西?”
李三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苏冶脸上,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斟酌,屋子里静得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苏冶听见他说:“米瓮,我说了算。”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苏冶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预料之中的答案,但亲耳听到,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那感觉不是惊涛骇浪,而是深海暗涌,表面平静,底下却有着能把人瞬间吞没的力量。
整个米瓮。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已知的、关于米瓮的碎片信息,哑沟的粮食,来阳的暗示,汝南的默许与扶持,兖阳的变局背后那只若隐若现的手……这些散落的点,被“头目”这个词一线贯穿,瞬间连成了一副清晰得有些骇人的脉络图。
但这可能吗?从曹家村那个看似普通的村民,到如今掌控这样一个庞大隐秘组织的头领,才几年?
除非……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村民。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苏冶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而探究。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问题精准地指向了核心,“我们是从北边到曹家村的。在那之前,你是谁?”
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又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过,在来阳。那时他的回答是“被人牙子卖给我的”。
一个看似合理却无从查证的答案,现在,她想再问一次,在他刚刚承认了身份之后。
李三看着她,眼神深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凉水,慢慢喝了一口。
这个细微的拖延动作,让苏冶更加确信,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些他不愿多谈,或者,不能多谈的部分。
放下杯子,他才抬眼,目光与苏冶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