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看了他很久,李三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
最后,苏冶先移开了视线。
“行,你不知道。”她说,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那我睡会儿。”
她没再追问,也没再深想。
有些事,点破了就没意思了。
而且,李三说得对。外面的天地,是不认道理的,今天她运气好,有李三他们在,可万一呢?万一他们不在,万一对方人更多,刀更快呢?
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在哑沟捡过一回,在汝南门口捡过一回,今天,又捡了一回。
能捡几回?她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来人聪看看苏冶,又看看李三,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他觉得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又走了大半日,在日落前,终于看到了兖阳城的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立在暮色里,不算高大,但透着一种边城特有的、历经风霜的厚重和冷硬。
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稀稀拉拉,守门的兵丁抱着长枪,缩在门洞里躲风,对来往行人只是懒洋洋地扫一眼,并不认真盘查。
老徐赶着车,径直进了城。那个沉默的车夫牵着那串军户跟在后面,引得路人侧目,但也没人敢多问。
城里比城外热闹些,但也有限。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板屋,偶尔有几间像样的砖瓦店铺,门脸也灰扑扑的。
街上行人不多,神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边地百姓特有的、被风沙和生计磨出来的粗糙和麻木。
老徐似乎对这里很熟,赶着车在狭窄的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客栈前停下。
客栈门脸不大,挂着木匾,上面写着“悦来”两个字.
“到了。”老徐跳下车,对车里说。
苏冶掀开车帘下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腿脚,来人聪也跟着跳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李三最后一个下来,他站在车边,看了看客栈,又看了看天色,对老徐说:“先住下。明日再说。”
老徐点头,进去找掌柜的安排房间。那个车夫则牵着那串军户,站在客栈门口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像。那些军户缩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人。
客栈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见老徐,又瞟了一眼门外那串人,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压低声音问了句:“这些怎么安置?”
老徐说了几句什么,掌柜的点点头,招手叫来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伙计跑出来,对车夫示意了一下,带着他和那群军户,从客栈旁边的窄巷绕到后面去了,大概是去后院找些屋子。
苏冶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口,收回了视线。
老徐办好了住店手续,过来对苏冶和李三道:“两间上房,挨着的,饭菜一会儿送到房里?”
“行。”苏冶应道。
几人进了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行商模样的人在角落里吃饭,声音压得很低。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房间果然挨着,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苏冶进了自己那间,放下包袱。来人聪住她隔壁的一间小房。
她刚洗了把脸,伙计就送了饭菜上来,一碟卤牛肉,一碟炒青菜,一盆米饭,还有一壶热茶,简单,但热气腾腾。
苏冶也确实饿了,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包袱里摸出个小钱袋,掂了掂,里面有些散碎银子。
她起身,出了房门。
李三的房间门关着。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老徐和那个车夫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吃饭,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
苏冶走下楼梯,走到他们桌边。
老徐抬起头,看见她,放下筷子。
“徐叔,”苏冶把那个小钱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些银子,你拿着。”
老徐看了一眼钱袋,没动。“这是?”
“给那些人的。”苏冶朝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明天,你们不是要送他们去官府么?这点银子,不多,给他们每人分一点,进了官府,是打是罚,是放是关,看他们自己的命,这点钱,或许能买顿饱饭,或许能打点一下牢头。”
老徐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苏冶,苏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很。
“好。”老徐没多说,收起了钱袋,“我替他们谢过你。”
“不用谢。”苏冶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我吃好了,先去歇着,明日一早,我去见韩山,你们自便。”
她走上楼梯,没回头。所以也没看见,老徐拿着那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对面一直沉默吃饭的车夫,那车夫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然后各自继续低头吃饭。
回到房间,苏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兖阳城的夜色渐渐浓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的啼哭,很快又低下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牲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