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下面黑黢黢的街道,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远处更是一片沉沉的暗。
她忽然想起件事。
这次来兖阳,从进城到现在,她好像没在街上看见过一个米瓮的人。
没有散粮的棚子,没有穿灰布衣服、低声传教的人影,甚至连那些画在墙角的、不起眼的印记,她似乎也没留意到。
这不正常。
她记得清楚,上次在兖阳,米瓮的动静不小。
他们趁着周扒皮和韩山斗得你死我活,在底下悄悄散粮,收拢人心,那股暗流,她当时就感觉到了。
如今韩山坐稳了,米瓮反倒不见了。
一般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米瓮在兖阳待不下去了,韩山上位,要清理前任的势力,或者觉得米瓮碍事,翻脸不认人,把他们赶走了,这很常见,兔死狗烹,没什么稀奇。
要么,就是米瓮功成身退,自己撤了。
苏冶轻轻搓了搓手指,指尖有点凉。
如果是后一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米瓮在兖阳想做的事,已经做成了。他们的人或许已经渗透进去,成了韩山底下看不见的根须,或者,韩山本人,就是他们推上去的。
她想起杨千带来的话,韩山上位,背后有一股势力帮了大忙。
那股势力,恐怕就是米瓮。
想到这里,苏冶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清晰了些,但她没往下深想,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牵扯到米瓮。
她关上窗,躺回床上,被子有些潮,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天刚亮,苏冶就起来了。
吃完饭,她换了身见客的衣服,靛蓝色的棉布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夹袄,头发梳整齐,用根素银簪子绾好。看上去干净利落,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出门办事的寻常人家姑娘。
她没让来人聪跟着,只吩咐他在客栈等着,看好东西。
按照之前韩山那边递过来的消息,她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东走,约莫走了两刻钟,在一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宅子前停下。
宅子门脸不算气派,甚至有些旧,但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兵丁,眼神锐利,扫视着过往行人。
苏冶走上前,报了姓名,说是从汝南来,与韩大人有约。
一个兵丁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她点点头:“大人请苏东家进去。”
苏冶跟着他进了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些耐寒的草木,也都蔫蔫的。正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两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宗。
韩山就坐在书案后面。
他比上次见时似乎胖了些,脸上有了点肉,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没戴帽子,头发随意束着。看见苏冶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脸上露出个笑容,站起身。
“苏东家,一路辛苦,快请坐。”
苏冶行了礼,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有仆役上了茶,是普通的粗茶,冒着热气。
“韩大人客气了。”苏冶语气平稳,“恭喜大人,如今主政一方。”
韩山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矜持:“谈不上主政,倒是苏东家,如今在汝南可是风生水起,商会会长,战时铁厂的话事人,名头响亮啊。”
“都是大家抬爱,混口饭吃罢了。”苏冶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没喝,“我这次来,是为了黑石山石炭的买卖。之前与周……与前任定下的章程,不知如今还作不作数?”
韩山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作数,自然作数,黑石山的石炭,品质是好,苏东家的铁厂用着合适,这是两利的事。”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苏冶:“不过,苏东家,今时不同往日了。”
苏冶心里动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韩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以前的买卖,是私下的,小打小闹,如今兖阳局势稳了,这石炭的生意,也该堂堂正正地做,做大。”
他看着苏冶,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苏东家的铁厂,如今是豫州官家倚重的供货商,产量大,需求也稳。黑石山的炭,往后可以优先、足量供应给你,价钱嘛,也好商量,甚至可以比市价再低半成。”
苏冶没立刻接话。她看着韩山,等他的“但是”。
果然,韩山话锋一转:“不过,光是这样买卖,我觉得,还不够稳当。”
“哦?”苏冶挑了挑眉,“那依大人的意思,怎么才算稳当?”
韩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商人的精明,又有点官场上特有的圆滑。
“我有个想法,苏东家听听看。”他说,“黑石山往后出产的炭,我打算单划出三成,专门供应你的铁厂,这三成的收益,我不要现银,我想……换成你铁厂的份子。”
苏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韩山,脸上那点惯常的平静里,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
“份子?”
“对,份子。”韩山点头,语气很肯定,“看好苏东家你的铁厂,看好豫州往后的军需买卖,我把黑石山三成的炭,当作本金,投进你的铁厂,往后铁厂赚了钱,按这三成炭的价值折成的分子,给我分红。”
他说得清晰,甚至有点过于直白了。
苏冶慢慢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没想到韩山会提这个。
坐地起价,刁难,卡要好处,这些她来之前都想过,也准备了应对的说辞和底线。
可韩山没提涨价,没要回扣,甚至主动说要降价,反而提出要“投资”她的铁厂,要拿石炭换份子。
这算什么?示好?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苏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脸上却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迟疑。
“韩大人如此看重,实在让我惶恐。”她斟酌着词句,“只是……我这铁厂,虽说眼下接了些官府的订单,可终究是个民间工坊,本小利薄,前景如何,谁也说不准。大人将黑石山三成的收益押进来,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韩山语气很笃定,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看人看事,向来有几分把握,苏东家你的本事,我见识过,豫州如今的情势,我也略知一二。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说得斩钉截铁,反倒让苏冶心里的疑惑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