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上路,比之前慢了些。
老徐赶着车,那个沉默的车夫走在一旁,手里攥着那串铁链。
她掀开车帘,对跟在车旁的老徐说:“徐叔,停一下。”
老徐“吁”了一声,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后面跟着的军户们也停了下来,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马车。
苏冶拿着馒头和水囊,跳下车,来人聪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下去。
她走到那群军户面前。
离得近了,那股长时间没洗澡的酸臭味、还有伤口溃烂混合的腥气更重了。那些人脸上是麻木的,只有眼睛,在看到她手里的馒头时,不自觉地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变成更深的警惕和畏惧。
苏冶没说什么,把馒头一个个分给他们,每人一个,不多。又把水囊递过去,让他们轮流喝几口。
第一个接过馒头的,是个年纪稍大些的汉子,脸上皱纹很深。
他接过馒头的手在抖,看了苏冶一眼,那眼神复杂,也很深的不安。
他没说谢,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噎得直伸脖子。
后面的人也一样,接过馒头就往嘴里塞,嚼都不怎么嚼,拼命往下咽,水囊传了一圈,很快见了底。
苏冶看着他们吃,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都吃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在这荒郊野地里显得很清晰。
“你们知道自己要被送到哪儿去么?”
那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抹了把嘴,哑着嗓子说:“知道,北边,官营的铁厂,挖煤,背石头。”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犯事?”苏冶问。
那汉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犯事?家里几亩薄田,被大水冲了,交不上租子,顶了债。后来征役,家里没人了,就被拉了来,脸上刺了字,就成了军户。前些日子,管我们的那个百户喝多了,摔死了,上头说我们护卫不力,要问罪,其实……谁不知道,是嫌我们吃得多,干活少,想换一批新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眼眶发红,低声补充:“我们还算好的,至少是充军,有个名目。我听说好些地方,直接抓了流民,连字都不刺,用绳子一串,就说是逃卒,往上面送,那才是真的……进去就别想出来了,累死,病死,埋都没人埋。”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苏冶听着,没说话,风从野地里刮过,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其实不是完全不知道。
在汝南,在商会,在跟各方打交道的时候,隐约也听过些风声,说战事吃紧,前线要人,后方也要人,矿上、铁厂、修路筑城,处处缺劳力。
各地州府征发不够,就有人动了歪心思,勾结地方,抓流民,扣罪名,把活生生的人当成货物,一车车往北运。
这里面有兵痞,有胥吏,也有黑了心的商人,层层盘剥,一本万利。
以前只是听说,像隔着一层雾,现在,雾散了,人就在眼前,脸上刺着字,脖子上拴着铁链,眼睛里是看不到头的灰。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像你们这样的,多不多?”
那年纪大的汉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烂的脚,声音干涩:“多。我们这一路过来,见过好几拨,有的比我们人多,有的更惨,连件囫囵衣服都没有,光着脚在雪地里走,倒下去就起不来了。听说……南边几个州,如今都这样。地里没收成,官府赋税重,有点力气的,要么被抓了,要么自己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他说完,四周又静下来,只有风呜呜地吹。
苏冶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马车。
车里,李三还坐在那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来人聪跟在她后面爬上来,脸色有点发白,欲言又止。
苏冶坐定,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马车又动了起来,铁链声和脚步声重新响起。
走了一段,苏冶忽然开口,没看李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刚才,你知道他们会动手,是不是?”
李三没睁眼,也没应声。
苏冶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那些人是亡命徒,讲不通道理,也收买不了,是不是?”
李三眼皮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他看着苏冶,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苏冶盯着他。“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让我下去?”
李三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我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土匪的刀是没长眼的,想砍就砍,不会看你有没有道理,也不会管你手里有多少银子,有时候,人跟畜生差不多,只有嘴里那口见人就咬的牙。”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但连在一起,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苏冶听着,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情绪,又隐隐翻腾起来,她不是生气,也不是后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着李三,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
可苏冶就是觉得,他不是不知道。
他让她下去,或许就是故意要她看看,看看这个和她熟悉的那个生意场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刀就是道理,活着就是运气,没有什么是一定能讲得通的,也没有什么是一定能靠算计得来的。
他想让她明白,她所以为的安全,其实薄得像张纸。一阵风,一把刀,就能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