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曼秋进院之时,院落已经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她不好打搅大家,只是轻轻按了按酸胀的手臂,走到廊下的长椅上坐下,望着院外的雨发起了呆。
屋内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将她的影子吹得老长。坐了一会,才觉肩头浸湿,凉意上身。
原来雨丝不知何时倾斜来廊下,将她的衣衫都打湿了。
“别小瞧了夜雨,凉得很。这时候再染风寒,可就多一个病患了。”一道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一件素色厚袄就披在了她的肩上。
崔疏禾瞧着孟曼秋眼底的青黑,想来也是忙晕了,竟就在廊下坐了。她将孟曼秋拉到隔间,唤来寻云去取件干净的衣衫来。
孟曼秋垂着眸子,整个人恹恹的,抬不起精神。崔疏禾见状,伸手用手背去碰她的额头,神色担忧,怕她真是生病了。
“我没生病。”
孟曼秋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只是方才去棚里帮忙,看着他们生生忍着残肢之痛,心中实在是难受……”
她坐在里屋的凳子上,身上的衣裙沾着泥污和血渍,却浑不在意。
崔疏禾拿过一条干净的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想要说些宽慰的话。
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山中篝火炙热,少年儿郎恣意挥汗,高声朗笑,转眼就成了棚下永远闭上了眼的躯体。
“昏君奸臣当道,百姓则是要受苦的。”
崔疏禾忽然开口,说得平常且淡漠,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孟曼秋却吓得脸色一白,看了看门口,起身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道:
“你不要命啦?”竟然敢直接说圣人是昏君……
崔疏禾抬眸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毫无惧色。
孟曼秋见她如此,无奈耸肩,坐回原位,长长叹了口气:
“你说的…其实也没错。若不是我跟着来了陶城,看百姓远离乡土、为亲人穿上盔甲、为那每日的粟米烦心,恐怕我也不知,人命在权势面前,竟这般形同草芥。”
她们的出身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好了,官宦世家、衣食无忧。纵是皇权更迭,只要族中长辈早早做好打算,总能保全家族的。
可普通百姓,一辈子辛苦劳作,不过是求个安稳日子。却连这一小小愿望都成了奢望,沦为权贵争权夺利的垫脚石。
崔疏禾看着孟曼秋低落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你一直留在陶城,你爹那边会不会有事?我记得孟家一直没有依附任何皇子,永晋帝对孟伯父可是颇为看重的。”
孟曼秋闻言,抬起头,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爹巴不得我别回去,那儿如今也没比其他处要安全。”
瞧着外头逐渐安静下来,崔疏禾远远看见寻云和叶子往这边走来,站起身道:“我方才让叶子去准备了些吃的,等会你我一道,熬点粥、温些面饼,发给大家吃吧。顺便啊,你把傅二郎的份也带上,他们今日恐怕也是粒米未进的。”
孟曼秋唰地一下耳朵微红,点点头,应道:“好。”
另一边,李君牧和李迎秋的尸身静静安置在正厅,素白的绫幔低垂着,笼罩着满地的凄清悲戚。
吴至芳伤得很重仍在昏迷着,春大娘带着其他娘子,手脚麻利地将厅堂收成灵堂。
更深雨重,寒气裹着冷风吹得四处细簌作响。
好在几处屋舍勉强能清干净,伤兵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去往里屋避风歇息。
大夫和老妪老翁们皆已疲惫不堪,崔疏禾见状忙让一旁的叶子将带来的干粮分发给他们。
自己则走到棚内角落处几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将热粥递到她们手边,“吃点吧,孩子定是饿了。”
妇人闻声抬头,怯生生地接过,怀里的孩子似乎是哭累了睡过去的,睡得不太安稳,眼角还噙着泪。
大家神情仍是惶然,似也是没曾今日的变故中晃过神来。
崔疏禾看了眼简陋的木棚,又眺望了屋舍内满是汉子,心中些许了然,温声道:”若几位娘子不介意,便去我暂住的院子里歇息吧。事发仓促,周遭多是男子,娘子们有所不便,也是委屈你们了。”
来回主事的——在山中安顿百姓的是傅容泽,在城内安置伤兵的是李煦。
而屋舍纷乱,娘子们总不好窘迫着跟大伙一同窝着。
是她思虑不周。
她看着瑟缩的众人,走去将她们搀扶起来,交代着寻云将人带过去。
众人依言离去,唯有一位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留了下来,小步走到跟前来,欲言又止。
崔疏禾看见她身上穿得单薄,瑟瑟发抖,皱起眉询问道:“是干粮不够或是袄子不够?我再……”
那妇人连忙摆手,“不是的娘子,我……”她咬着唇,望了望不远处漆黑的山道,又迅速垂下眸,声音带着些哭腔。
“崔娘子,我们原本今早是都躲进山中去了。山谷里由傅郎君命人守着,我们因着皆是家中学医的,父母亲被放行下来帮忙,我们担心着兄长和丈夫,这才跟着下山来。可是娘子,山中不少同我一般的人,他们十分担忧出战的儿郎伤得如何?是否…还活着?那是我们的手足、至亲挚爱。娘子您心善,能否帮我们说说,让百姓们能下山来看望他们的家人?我们绝不乱跑惹事…只是想亲眼见一见他们。”
这妇人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满是恳切地看着崔疏禾。
原来是这个缘故。
但当下也是天黑,况且还下着大雨。
崔疏禾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先别担心,你说的我知道了,我会同世子他们说的。但眼下夜深了,山路崎岖不平,雨水更是冲刷得泥地泥泞,实在是不宜下山。这样吧,我差人去山中送信,让他们先安心休息着。明日,让他们过来,看看亲人。你们呢,先去院中吃点东西,好好睡会儿。如今不太平,养好精神才要紧。”
妇人听崔疏禾这么说,盈泪而笑,不停地点头,“好、好……多谢娘子,多谢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