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雨势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崔疏禾驻足了一会,走到炉火前坐下。
煮粥的炉子仍在棚前烧得火热,崔疏禾往瓷碗里舀上热粥,装好了等递给寻云和叶子来拿,再由她们拿去里屋。
这时,张麒冒着雨挪步到跟前来,一站定身上的雨滴哐哐往下掉,地上的稻草湿了一圈。
他坐在对面,吊着一只伤手,低声问道:“崔娘子,这活就交给我吧。夜深了,外头冷。”
崔疏禾从旁递给他一碗药,嘱咐道:“方才陈伯伯交代我的,说你也受伤了还一个劲地跑,让我盯着你把药喝了。喏,快些喝了。”
张麒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接,但扯到了缠得厚厚的胳臂,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手臂有一条很长的伤口,听说被围攻之时有人趁其不备,偷袭于他,生生砍断了手筋。
现下,正苍白着一张脸坐在火堆旁,用左手来接过碗,一不小心药汤又溅到手上,烫得他原地蹦起。
“诶,小心点。”崔疏禾急忙喊道,但她手里还端着另一碗粥,一时也伸不过去。
只见一道身影飞快闪过去,拿走张麒手里的碗,掏出绣帕赶忙擦净他烫得通红的手。
崔疏禾微微仰头,目瞪口呆地眨眨眼。
这是她见过叶子跑得最快的一次,担心和着急溢于言表。只是叶子口不能言,紧抿着唇端起张麒的手左看右看。
于是,张麒反应更大了,一下站起来,脸上也好似被烫红了一样,开始支支吾吾。
“叶…叶子,我我我…呀呀…你你你的手也烫到了……”
他起身后脚边的草堆塌下一角,绊住了他的脚,突然重心不稳就要往这边倒过来。
崔疏禾一时都呆住了,眼看着前面的锅被张麒伸出的腿踢开,汤汁四溅。
“岁岁!”
崔疏禾只觉半边身子被猛地拉走,手里的碗也摔了下去,“咣”地一下。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李煦,他扶稳着自己后跨步过去将底下跃起的火焰扑灭。
“我的天啊……这是发生什么事?”寻云听到动静跑出来时一下被这满地狼藉吓住,赶紧过来将碎瓦片捡起来。
幸好粥所剩无多,撒到地上也没有泼到谁。
“张麒!你手还伤着出来添什么乱?手如果不想要了,那药别喝了,也别煎了。”
李煦说完重重咳了起来,崔疏禾赶紧替他顺顺背,摸到了他后背厚重的纱带又粘湿了。
这似乎是李煦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发火。张麒立即垂下头,眼角微微发红。
叶子手足无措,一反常态挡在张麒面前,满是着急地比了手划。
“叶子让你别责怪张麒,他只是心里不好受,才来回帮忙,想出份力。他不是有意捣乱的……”崔疏禾替叶子开口,说道。
木棚底下一片安静,细细簌簌的雨声落到棚前。
张麒的长枪耍得最好,他的手筋都被砍断了,哪怕恢复后也难免会影响到用力。
他一向活泼,今日却异常安静,沉默着埋头往山里跑,要去帮已亡的弟兄们挖坑,但被劝了回来。
便去林中砍柴火过来烧,可惜雨下得大,哪有一块干木。
连陈伯伯今日替他煎了药,也找不到他人在哪。
怕是一天都没喝上一口水,别说是药了。
李煦今日实在是疲惫至极,心力交瘁,连悲痛的心情都要时刻摁住,打起精神来料理这颓然狼狈的一切。
听到其他人提到张麒的异常,他实在是气恼,赶过来时又正撞见张麒踢翻了崔疏禾的锅。
一时厉声责问,说完李煦也觉着自己是昏了头了,跟他们置什么气。
“好了。张麒,我们这边不用你帮忙,你今天还没吃过饭,身体要紧。你这样要是今日那些人卷土重来,你能抵抗到几时?等会儿我们再煮一锅,你喝了粥和药,就去休息吧。”
崔疏禾摁下李煦的手臂,朝张麒安慰道。
她示意叶子将张麒带走,叶子点头扶着人走了。
“还说他,你呢?你今天又冒着雨去了山里,又跟陆大人他们交谈了许久,你的身子也不要了?今日可曾进过一口粥一口水?”
崔疏禾瞧着他的脸色比她还要像鬼,怎么可能不痛心?
张麒况且如此,怕自己以后再也拿不起武器,怕自己没用,怕自己停歇下来就会想起惨死的兄弟。
那李煦呢?他总是那样平静地扛着,可今日的一幕幕恐怕也没有一刻在他心中消散过。
怕自己停下来就会想到李君牧中箭喷血的那一幕,想到李迎秋望着李君牧流泪咽气,想到身边的兄弟被砍伤四肢痛呼扭动,想到山里听闻噩耗的妇孺哭着喊着昏厥了过去。
想到大雨瓢泼,山里仍有不少像张麒这样固执地要凿开埋尸的土……
雨太大了,大得将所有人的痛苦,都笼罩着、困着……走不开,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