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浓重,夜色降临,整座陶城皆是染成一片灰蒙。天边的乌云终于不堪重负,倾雨而下,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石路上。
来往扛着木桩的士兵沉默地在雨幕中穿行,发梢被不停打湿,水滴顺着疲态的面庞往下流。
城内的屋舍几乎都是一片狼藉,油灯七零八落,只能点上几簇柴火放至到檐下燃着。
昏黄的火光在风雨中摇曳,照亮了满是碎瓦泥泞的街巷。
雨丝裹着刺骨的寒气,钻入每个人单薄残破的袖袍里,冷着像有冰刃划过那般刺痛。
整座山城被死寂笼罩,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墨,弥漫着一种难言的萧瑟。
李迎秋院落的火被浇灭了,屋顶升腾着不少呛人的青烟,里头的人正在清理出厅堂,好让两具白绫覆体的尸身能妥善安置。
隔墙的院里,李煦被侍从搀扶着坐下,卸下玄甲后,里头的衣衫早已跟血肉粘在一起。
大小不一的伤口上微微被扯动,血水便顺着背脊往下流,晕开一片暗红。
周遭大夫的叮咛声、随青的焦急询问、罗临低声的汇报声都交织在一起,可李煦却仿佛置身在外。
他坐在那儿,沉默不语。那双眼睛,像是燃尽的烛苗,强撑着不肯熄灭。
崔疏禾静静地站在屋外的廊下,看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袖中的手指来回攥动,还是没忍心继续看,转过身凝眸看着雨幕。
不知站了多久,一道影子悄然落到她跟前,她倏然抬眸,撞进李煦的眼里。
檐角的雨丝滴到他的肩头,崔疏禾叹了一气将他拉近。
该怎么形容那么一双眸子——纵是周身雨暮凄清,都不如他眼底的孤寂之色。
那平日上扬的眉眼,此时平静地微微抬着,看着空落落的。
“去吧。这儿有我。”她努力挤出一抹笑颜,可她泛红的眸子仍满是说不出的担忧。
李煦看着她,伸出手,指腹柔软地触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安抚。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带着随奚和罗临,踏入了雨帘中。
青瓦上漏出的雨滴落到脚边,逐渐溅出一道小水洼,那涟漪倒映出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模糊。
院外十几步的树荫下,一处简陋的木棚在风雨中堪堪撑着。
几处草屋皆被搅得无处落脚,随青吩咐了人已经前去收拾了。
此时伤的残的病的,皆无处可去。
这是用木棍和破旧布匹临时搭建的,勉强撑起一块干净又干燥的空地出来,能暂时庇护伤兵们。
棚内众人,或躺或坐,他们狰狞可怖的伤口,止血缠布之时哀嚎声此起彼伏。
几位年长的老翁和老妇一一忙着为他们清洗伤口,煎药安抚,直至夜深之时难免憔悴疲惫。
不远处,傅容泽立在李煦身侧,皱着眉不知在说些什么。片刻后,随奚便跟着傅容泽往山里走去。
傅容泽刚走,陆宪便匆匆来请李煦去屋内交谈。他与李煦并排走入雨幕中,罗临带着几名手下,近前低声说道,便往木棚走去。
众人眉头紧锁、来去匆匆,只那一道身影被簇到其中,却显得格外孤寂。
雨逐渐大了起来,盖住了墨色之下窸窸窣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