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是这样弥漫着浓重血腥气之地,女子勒马停在两军间隙——乌发被一条雪白银丝束成高髻,柳眉之下明眸皓齿,执缰攥绳的动作利落英气。
崔疏禾远远便瞧见李煦的脸色比往常都要苍白,平日总是璀璨有神的眸子此刻渗着冷意与一种……说不上的暗淡。
她的心头一紧,攥住缰绳往他身侧去。
李煦侧头一望,先是一愣,随即睁大眼睛——那眸子犹如一瞬被烧燃的草灰烬。
崔疏禾在两军之间调转马头去到李煦身侧这一幕,在左右少说也有三万人之地,尤其扎眼。
沈霂的脸色比方才还要更黑了。
李煦身后的儿郎回过神来,纷纷讶异地望过来。
四周打量的、猜忌的、惊讶的目光,崔疏禾都没有在意,吁马到李煦身侧并排着,伸出手想拉他,那一处处被利刃划破的伤处却率先映入眼帘。
衣角残破,皮开肉绽,被撕下的布帛胡乱捆住,血漫在上头一片片深黑。
那停在半空的手,怎么也不敢去触摸。
崔疏禾一瞬眼圈都发红了。
方才李煦被长矛刺中、被短剑划伤之时,一心都在李君牧中箭身亡的震怒悲痛中,便也无心察觉有多钻心之痛。
可自己身上逐渐流失的力气却是骗不了人,就在眼前阵阵发晕之时——崔疏禾来了。
李煦混沌的灵魂好似归了位,那被她一眼瞧中的伤口也在此时迸发出惊人的痛觉。
“此处危险!岁岁!”李煦伸出手拉住了崔疏禾的指尖,顺着手劲将人一并拉到他身后。
只是这一番用力,腰上被邹卓文砍伤的血痕愣是再次狰狞开来,鲜血瞬时从那玉带上流过,触目惊心。
“你别动!”崔疏禾急唤道,借着他的手臂,将他扶稳。
两人的手牢牢攥在一处,李煦那手心粘稠的腥红也染上她的掌心。
随奚连人带马让出一边,看了眼崔疏禾,又定睛往城门瞧。
“崔娘子,城中可是发生何事?”
直觉告诉他,崔疏禾不是那种莽撞之人。冒着两军对峙的危险,都要出城来见的,定是出事了!
李煦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警惕的目光落到对面。
崔疏禾的缰绳被李煦往后牵,于是她转头,目光一下就看到了另一匹马上盖着白布的身体。
呼吸停滞了一瞬,心里一阵沉重。
可她耽误不得,低声说道:“夫人病危,快不行了。熙敬,你即刻就得回去。不然——”
不然怕是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崔疏禾就在他的侧后方,眼见着他的身影顿了一下,僵住了。
说完,她将眸子落到对面几尺外那道玄袍身影之上。
她料想,今日沈霂会露面,显然他们是不想再拖下去了。
以赵州谋反的由头将李君牧杀了,押解尸体回云安,以此要挟李煦受降。
——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场上谁都能看出陶城的近千军与三万黑羽军打,情况不容乐观。
这个局面不打破,城内李迎秋等不及,城外更是死伤惨重。
于是——
“我来跟他谈。”崔疏禾垂下眸子,夹紧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