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你欲以我父尸身为饵,逼吾等俯首,想是别想了。”李煦清冽的声音划破这道对峙。
邹卓文失了右臂之后,由黑羽军士兵扶走,本以为黑羽军会削弱了气势,但没想到从后方出现一个沈霂。
来了开口就是一句李国公乃叛乱之罪,尸体理应由他们押回云安。
这明里暗里,都是想在威胁他们俯首投降。
“我来此奉旨收殓,世子丧父之心我沈某人也体谅。可赵州李氏一脉,涉罪谋逆,世子您也应当放下武器,随我等回去复命才是?若一再抵抗,再生伤亡,可就不止眼前这些了……”
沈霂挑眉,一双黑眸似笑非笑,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那铁蹄之下,满地伤残的尸身。
冷风灌进李煦的身体里,猩红的眼底没了一贯的平静,就像一头时刻会跃身向前、露出利牙的凶兽。
还是一头受伤淌血的兽。
随奚一把抹开脸上的血迹,眼露担忧地看向李煦。他太知道李煦心底的软肋,不止他知道,很显然沈霂也知道。
不然,他们不会从李君牧身上下手,意图打乱李煦的谋算。
李煦是一定不可能会让李君牧的尸体被他们带走的。
可对面黑羽军人多势众,他们这支临时组成的年轻兵伍,打上几天,还能剩下几条性命。
这些,可都是城中百姓的血亲啊。
那到时,可才真正走上穷途末路。
罗临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李煦那缠得厚重但仍在往外冒血的后背,喉结滚动艰难忍下心头暴怒之气。
“是啊。如今沈家如日中天,自是瞧不起铁骑之下这些微不足道的性命。沈大人可别忘了,这社稷江山可还是要靠着百姓血汗浇灌。”
李煦轻抬起眼帘,嘴里每多说一句都在耗尽他的力气。身上的血已经甄别不了是从哪道伤处流出的,微微一动都像利刃再割上百次千次。
微不足道的性命……这话说得微妙。
地上横尸,可不止有他们陶城的儿郎,还有沈霂身后为此伤亡的黑羽军。
果然,沈霂霎时便听见自个后方微微骚动,不由得敛起看戏的神色。
随即又听见对面李煦那明明强撑着力气却莫名听着笃定的语气:
“你左一句谋逆,右一句叛兵。说得这般轻易,想来是听多了云安皇城中百姓对沈家的纷议吧……”
越听越不对劲,沈霂蹙眉直盯着李煦的神情,语气森然:“这话何意?”
“沈大人可知——”李煦忽然扬声,“先侯爷沈隋勾结外族,意在谋反之事,此刻正在云安中流传呢?”
他盯着沈霂骤然阴沉的脸,又补了一句:“啊…连沈贵妃私放南夷国敌探入宫的消息恐怕街头巷尾也都传遍了……”
话毕,李煦闷咳几声,脸色越发惨白,喉间的腥甜几欲涌出。
沈家出的事,被下令禁止外传。于是云安城中甚少人知道此时宫中的暗涌。
百姓先前深受外族战乱之祸,此刻捅出沈家意图叛乱之事,民意滔天。即便无法阻挡住那些阴谋,也能拖住他们一时的手脚。
远在齐昌和陆宪寻到陶城来之前,李煦便书信同他们说了此策。
二殿下及沈家的狼子野心可不得让天底下的百姓都知晓?
沈霂一双黑沉的眸子闪着精锐的光,心里却是打量思索起李煦这个人。
赵州李氏为避着皇族陇州李氏,到了这一代族中子弟也鲜少在朝堂中位居高位。
除了眼前这位是个例外。
太子李朔太过优柔寡断、魄力不足,但却能多年来笼络住前朝新朝两代的重臣,拥护其位。
背后是这位看着不争不抢的李家世子为其奔走,礼贤下士。
此前沈霂与李煦并未曾交手过,却对这个名字记得很牢。只因——
这时,一道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便在这会儿传入众人耳中,溅起的尘土于风中飞扬而起,黄沙落地之际,白衣如雪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