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疏禾平日里不是温吞之人,此时却忽觉心鼓擂动,声如雷震,在胸腔内轰鸣不已。
半响过去,她仍呆呆地保持着侧头的姿势,恍如木雕。
未等她回神,唇瓣上再次传来更为柔软的触觉,轻柔而湿润……
心头的鼓声戛然而止,耳畔的风声、落叶沙沙作响的声儿,俱化为虚无般。
她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道脸庞,洁净白皙的肌肤,眼尾泛红,鼻梁高挺,气息相接。
再视其唇,轻轻潺潺如清泉涌动。
李煦的唇,竟如此之软……这是炸开在崔疏禾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或许是为了验证心中之想,呆愣了半响的崔疏禾忽地鬼使神差,唇边一动,轻轻咬了一下。
一阵内心的颤动之后,万般情愫翻涌。
慌乱分开时,崔疏禾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齿间轻轻擦过李煦下齿的清脆声。
由于李煦此时还背着崔疏禾,手边力道顿松,崔疏禾的身子往下滑落了半寸。
李煦急回神,双手又迅速将她托起,紧紧扶稳。
他轻咳了几声,只觉得唇边滚烫,脖颈亦如被火炙烧,烫得灼人。
回想着崔疏禾刚才的问题,李煦凝神了片刻后,缓缓道,“那时,我想同你说……等我从赵州回来,我们去定州一趟。我……去向伯父伯母提亲。”
他的声音带着不同于常的温情,似春风化雨,“提亲”二字就像暖泉流入崔疏禾的心窝,令她眸中一动。
她其实猜到些许,但真正听到之时,有些原本久藏于心底的悸动忽地活络了起来,细细密密、纷纷洒洒地落满了心头。
说完李煦没有转过头来,只微微垂着眸,睫毛轻轻颤颤,似是思绪飘荡。崔疏禾深叹了口气,侧目去瞧他专注却莫名有些神伤的表情。
皆因后来,他们再无机会一同回去定州。他赴赵州后,李家就被邹卓文命人禁了起来,城中百姓屡遭劫掠,入狱查办,一派纷乱。
而崔疏禾也铤而走险入了宫,在皇后和沈贵妃之间周旋探查,终被贺夷擒住,险些魂体受损。
如今他们二人虽能安然穿行于这小小山道,然山峦之外,兵马围城、百姓骨肉分离。
崔疏禾深知,李煦如今身为赵州和陶城唯一的支柱,肩上担子重若千钧。
是以,他们之间,流淌过无数段应当走到一起却阻隔重重的岁月。
历经种种的李煦,不敢再提婚嫁之事。他怕自己这条命,许不了她任何未来。
崔疏禾如今已然能从他眉间一蹙一颦间,察出他心中所想。见他眉间隐着黯然,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有人算计她的身份与家族,有人却在算与她共处的时日能否长久。
当初林楚柳坠落到江边之时,就曾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讥笑着她与沈霂的过往。
如今想来,崔疏禾也懂了林楚柳那时的眼神。她曾冷言林楚柳忘恩负义,林楚柳也反唇相讥她才是不懂真心之人。
“会好的,一切都会有好结果的,等以后我们一同回定州去。”
崔疏禾眸色怅然地望向深雾笼罩下看不清的前路,但转而唇角弯了一边,轻轻地笑道,“到那时,我定让我大伯父大伯母同你问问话,不让你轻易过关。”
李煦闻言,仿佛一下没听懂一样,脚步迟缓下来,乃至顿住了。他的身姿也被点了穴一样,随后眼神陡放光亮。
一瞬之后,崔疏禾便听见李煦许久未曾这般明朗的笑声从胸腔发出,清脆动听。背上一阵颤动,颠得崔疏禾的身子又往下滑了。
“哎哟,你看路。别笑了,快走。好冷……”崔疏禾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手掌拍了拍他的肩,佯装不耐。
实则,她的肉身早已不能察觉冷暖,但此时掩在阴影下的脸却莫名地觉得烫。
笑了一阵后的李煦眉眼开阔,眸里清亮,本苍白的脸色一下涌上血色,显得红润。
“好。我记下了,我定诚心诚意上定州崔家去……”他轻柔地说道,微微俯身将崔疏禾的身子往前托,让她倚得更牢些。随后目光如澄地望过来,“去提亲,娶崔家三娘子。”
这声,说得极其婉转缱绻,似世间低语情话。
崔疏禾也望进他饱含情意与期望的眸子,他的眉目这般望过去,既像远山朦胧的雾,缥缈而深邃;又澄澈清冷如山泉,纯净而透亮。
昔日她总觉承诺不可轻许,纵知李煦多年来的关切和照拂,皆需回应,然她终究只是魂魄一缕,并无来日。
无论她如何竭力,都难挽魂体分离之实。
既无未来,何需许人以诺?
可这几个月来,她见尽人间百态……
被祸及到婚约作废的崔礼和李宛情、将妇孺送到陶城而留在赵州守城的儿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仍是牵挂李煦安危的国公爷夫妇、分明可以明哲保身却跟着入局来的孟曼秋、不顾安危接替自己留在宫里打探的崔舒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