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城的这场雨断断续续,直至天将破晓之际,才堪堪止歇。
岩洞内,柴火已经燃尽,唯独灰白烟雾与草灰缠缠绵绵,袅袅才散。
雨虽停了,但山谷被彻夜浇灌泼洒,已然寒意刺骨,如敞冰雕,冻得指节发疼。
李煦一夜未眠,目光时刻盯着洞口的动静。此刻东面露白,雨丝停歇,他才伸了伸僵直的后背。
后背上的箭伤虽被清洗包扎,但血水仍是密密渗了一夜,将纱布都浸透。不过他并未在意,只侧目凝视着靠在自己肩膀上小憩的崔疏禾。
她靠得很轻,如片轻盈的羽毛,基本感觉不到她的重量。身上盖了一袭外袄,漏在外头的脸颊和脖颈冷白,像失了血气的青玉。
闭目之时若非鼻息微动,整个人便透着恬静柔和。
李煦久久望着,抬手轻抚她仍紧蹙的眉心,眸中尽显柔情。
只是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崔疏禾冰凉的肌肤,她便倏然睁眼,黑眸明亮,无半点迷离之色。
崔疏禾定眸对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怔,这才回头看向李煦,顿时眼神急切看着他的肩脊,眸中带着愧色。
“你身上还有伤,我怎么靠你肩上了?有没有扯动伤口?我看看?”崔疏禾急忙推开一侧的稻草,就想起身。
李煦看到这,连忙摁下她的肩,拿起被她挣开的外袄,重新给她披上,单手给她系好,“别急,我没事。天太冷了,你披好外衣。”
他说着话时,透过洞口的光,还能看见哈出的冷气。
崔疏禾蹙眉,身上这件外衣还是李煦的。如今受伤的是他,需保住体温的也该是他才是。
但她还没开口,抬眸望去就先被眼前李煦垂眸而下的神情凝住。
他因才失了血,脸上有些苍白,眼底尽是憔悴的乌青,但此时伸出修长手指,不紧不慢帮她捋好袖口的神情却是专注而认真。
瞧着崔疏禾定定地没动,李煦伸手摸摸她的头,似是抚慰,“我不冷,别担心。天快亮了,我们得先出去了。”
听他这么说,崔疏禾也没在坚持,抚了抚褶皱的裙摆默默点头。
被疾雨困在岩洞一夜,还不知外头的将士们如今如何了?那些箭来得那般急,受伤的人又有多少?
李煦心中难免沉重,扶着崔疏禾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洞口。
山雾氤氲,浓重如墨,林间小径宛若无垠之途,被层层雾霭包裹,不知蜿蜒至何方。
崔疏禾一起身时,便觉周身异样。身体较往日更显虚浮,迈出去的脚没有什么知觉,让她忽地顿住了脚,惊疑交加。
她该想到的,数月以来即便夜深人静时,她都无困乏之感,但近日却常常力竭,只要闭眼凝思半响,意识便会逐渐消散。
看起来便像昏睡了过去一样。
魂魄怎么可能会昏睡……崔疏禾的心里蓦地一阵发紧。
时日推移,她的期限越来越靠近。她的魂身,渐难支撑,轻如飘絮。
李煦止步在洞口,凝目四顾,辨认方位。空中的雾霭如珠,轻轻覆在他面上,瞬息就流淌成了水泽。
忽觉身后崔疏禾没有跟上,遂回身两步,紧握住她的手腕,关切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适?”
崔疏禾的足尖又微不可察地轻挪了半寸,察觉脚尖确实触不到泥土地时,眸色怔怔地望向李煦。
“脚……怎么了?动不了了么?”李煦敏锐地瞧出了她的异样,心中一凛,正欲俯身探看,却被崔疏禾一把挽住臂膀。
“无妨。我…可能只是有些腿麻。”她的语气佯装轻松,语气却染上一丝飘忽。
李煦还欲再问,反被崔疏禾催促着,“我们快些出去,或许外头的人也在找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暗自踮起脚尖,试着能否挪动。
她先前见轻寤走路就跟阳世人不同,步态轻飘,不沾尘泥。她也得换着飘才行?
当了八个多月的“人”,如今魂身跟□□恐有分离之状。不妙不妙……
哪知,她还未来得及挪动脚,李煦便俯身而下,“上来,我背你。”
崔疏禾立即想到他的后背还有伤,连连摆手,“你受伤了……怎么能背?”
她本意是想说,万一扯到伤口了怎么办?
但李煦闻言只是浅浅一笑,“那你可瞧好了。”
说完,便牵过她摆动的手臂往肩上搭,崔疏禾忽地身上一轻,人便稳稳靠在李煦后背上。
她在身后张口欲言,惊愕间气息未定,便先觉着触手而及的是整片紧致宽厚的背脊。
岩洞外的山路狭小而崎岖,乱石嶙峋。然此时崔疏禾伏在李煦背上,却十分稳当,无半点颠簸。
晨雾弥漫山间,似化不开的云絮。顷刻间,两人便被雾气笼罩其中,发丝亦沾染了水汽。
崔疏禾还惦记着不能压到李煦的伤口,几番挪动,险些将半边身子挪到李煦臂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