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形瘦长而玲珑有致,隔着两层单薄的衣衫,李煦眸色微动,终是无奈启唇,“别乱动,等会儿摔下去了。你一动,我便更疼了。”
这话其实是骗崔疏禾的。她很瘦很轻,伏在后背上几乎毫无重量,像一簇白皙的棉花,轻柔无骨。
崔疏禾一听,果然不敢动了,唯将头轻抵在他的肩上,双臂环颈。
她的魂身向来肤若寒冰,触手沁凉。此刻,山谷冷气如刀,拂过她的脸颊,那丝丝缕缕冰寒之气,便萦绕在李煦颈侧。
如飘零的雪花,带着刺骨的清冷,一下又一下,轻触着肌肤。
“今年的雪,还没下呢。”崔疏禾自外袄底下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掌,掌心朝上,悬于半空。
往年还未到腊月,初雪便会翩然而至,天地间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而今年,老天爷似乎要把所有的雪花尽数攒着,云雾层层叠叠,厚重得令人心里阵阵发闷。
李煦听着她在背上低喃,眉间漾起笑意,轻言道,“你不是素来不喜降雪的么?为何现在期盼了?”
下雪之后,跑马场皆被积雪覆盖、街巷石砖雪水化尽后易染上裙摆,有碍外出游玩之兴。
崔疏禾听到这,微微一愣,随即收回手臂,“如今喜欢了。我想……和你一同看初雪。”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还侧目看了眼李煦的神情。目光流转间,似有万千心绪,皆隐在其中。
崔疏禾的头轻轻倚在李煦肩头,随其步履,发丝轻扬。她的目光所及,能看到李煦刀刻般的下颌,染了雾汽后显得朦胧的双眸,以及薄薄带着一丝苍白的唇瓣。
更添了几分清冷之气。
自她化作一缕魂魄后,诸事纷扰,如潮水般涌至,令她应接不暇,心神难安。
然此时山路上林荫如盖,云雾缭绕,唯有几缕云隙上透出的光,穿过枝叶,洒在光滑的叶脉上。
再映入二人身侧,如碎金洒落,温暖而静谧。
万物静默,只有李煦踏过枯叶后的轻簌声,如细语低吟。
而她的心,也难得的平静安稳,无端令人生出些眷恋。
从前,她翻阅话本,见其中写满难舍难分的世间情意,心下颇觉不解。人何以能对非亲非故之人,生出那般浓烈的情愫?
彼时,她只道是戏文撰写,为博人一笑罢了。
深情与无情,本是一脉,却能分出世间诸多爱恨情仇。
然今时历经许多,那些丝丝缕缕的温暖与爱恋,落入心田。初时不觉,待回首之时,方觉此情已然织成一张大网,将心密密包裹。
明知一切早已有了定数,宿命之轮,不可逆转。却还是会为了其中的那几分悸动,去为了一搏。
哪怕前方荆棘密布,可心中有情,眸里有爱之人,无畏向前。
李煦的双眸生得极好,狭长蜿蜒,裹着深邃和温润。睫毛浓密,如羽翼轻颤,便能拢住世间的璀璨。
微微起了涟漪之时,眼波流转,灿若繁星。崔疏禾以为自己低喃的声音很小,但李煦却因为离得近,听得分明,心弦也为之一动。
那双眸子温温亮亮,低低的喉咙间轻轻回道,“好。我们一起看初雪。”
分明只是一道简单的话,却被他说得犹如是誓言那般。好似他话中的那场雪,降至之时,迎面来的不会是凌冽的寒气,而是炙热温暖的心。
那样,无端令人向往之、期望之。
崔疏禾听得心中一阵轻麻,好像藏入了一把勾子,勾得她的心绪飘起。
忽地,她定定地凝眸看着李煦的侧脸,缓缓唤道,“熙敬……昔日在定州,我昏迷了数日,你亦守了数日。彼时,你握着我的手,说……说让我等你回来。你那时话还说了一半,是想说什么?”
崔疏禾那时虽因魂体分离,但他于床畔之声却听得真切。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匆匆离开。
及至她苏醒,已是沈贵妃命太监来唤,急召入宫。
他那时,是想说什么呢?
李煦的脚步微微顿住,侧脸一瞬,下意识想转过头去。
可因崔疏禾的脸颊本就几乎是凑近在他颈侧,他这一转头,下巴便触到一片冰凉柔滑。
他愣住。崔疏禾亦是一怔。
她的唇,竟抵在了他的下巴处。一夜过去,李煦的下巴生出了细细的青碴,触在崔疏禾的唇上陡然激起一阵轻颤。
那触觉如细针轻刺,暖流暗涌,交织成一片难以言喻的悸动。
李煦飞快地转了回去,那抹柔软也随之从下巴移去。分明冷风吹拂,他的脸却烫了一阵。
方才崔疏禾问了什么,两人皆有片刻的空白。唯有那道细细麻麻的感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