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在崔礼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温声宽慰道,“放心吧,她有熙敬在身边。”
听言,崔舒怜这才放心。巡兵的铁甲声渐渐近了,二人道别后她提着灯退入晨雾。
雨丝斜织,将太湖石垒成的假山洇成一片黛青色。她正欲绕过这处障景,忽见石隙间蜷着团墨色暗影——原来是件湿透的宫装,紧贴着青砖簌簌发抖。
电光倏然划破长空,刹那白亮之下,照见了一张紧贴湿冷青砖的脸,面色灰败如纸,唇色尽褪。
唯有一双眼睛,骇极地圆睁着,雨水混着污浊淌入其中,竟也不眨。
那身宫女服被泥泞沾湿而褶皱,无意间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紫痕。
崔舒怜疾步上前,蹲身将灯凑近。
那宫女猛地一缩,如惊弓之鸟,瞪大了惊恐的眸子。
“你别怕…你是怎么了?为何在此处?”崔舒怜蹙眉,声音放轻。
那宫女在她脸上来回辨认,似乎在甄别她会不会对自己做什么。随后,那癫狂的神色稍定,枯爪般的手忽地抓住崔舒怜的手腕。
“救命……救救我……小娘子,求您救救我……我是逃出来的……我回去后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她语无伦次,眼珠慌乱。
崔舒怜被她的模样吓到,轻轻安抚道,“是何事?我…如何帮你?你是哪处宫里的?”
“二殿下……我看到了那些……官家娘子……关在……含章殿后的暗室……拿药喂着,拿针扎着……人不人,鬼不鬼……我……我是要去东宫送药的……那药……那药……”
话说一半,远处传来靴底踏近的脚步声,那宫女顿时如受惊的雀儿般蜷缩起来,素白的手指死死攥住崔舒怜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崔舒怜越听越心惊,那话含糊着,又断断续续,她听得不甚清晰。
东宫守卫森严,含章殿的婢女怎会突然要去送药?更蹊跷的是那些官家娘子——当朝重臣的妻女,怎会出现在宫中暗室?
“去东宫送何药?”崔舒怜压低声音,见那宫女眼中闪过惊惶,突然意识到这细碎言语里藏着骇人秘密。
涉及东宫和二殿下宫殿,她背脊窜起了一股寒意。
那宫女见她似有质疑,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扑了过来,死死抓着她的衣角,“我所言句句属实。在殿中,我们常挨打,不听话就跟那些被灌药的娘子们一样……我今日本想跑走的……但……接应我出宫的人……没来……这下……我回去后会死的……会死的……”
她呜咽着说完,神情崩溃狰狞,眼睛哭得猩红。
崔舒怜的脑海中疯狂转动,一些疯狂的念头在心中浮起又落下。
崔舒怜紧紧盯着宫女恳求的目光,似下定决心,扶稳她,压低声音道,“你听着,这是我的腰牌,你去昭华殿中将方才你说的,一字一句说给六公主听,就说是舒怜让你来的。现在,你把衣裳与我换了……”
宫女茫然抬头,就看崔舒怜已利落地脱下织锦外袍。
她看着眼前这位娘子,面容姣好,姿态端雅。可是……可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半响后,崔舒怜穿着被浸透后满是污泥的宫服,将宫灯塞到她手里:“莫回头,莫声张。”
看着狼狈身影跌撞消失在雨幕中,崔舒怜神色微沉,深吸了一口气,拉紧身上的宫女衣衫。
她低垂着头,连发髻都刻意散乱了些,将脚边那位宫女留下的盒子提起。
含章殿的琉璃灯笼在雨雾中泛着冷光。崔舒怜捏紧盒子提梁,指节微微发白。
盒中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像极了某种催命符。
她深吸一口气,踏着满地残叶向殿门走去,衣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上洇开暗色痕迹。
阿兄,这回舒怜又要不听劝了。
兄长潜入宫城中,时刻有被发现的危险,连宫外堂姊也身陷危伏中……
以前都是他们护着自己,如今她想守护之人,皆是深陷其中,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有些事,她得去做。
何况,还有……东宫。
二皇子于朝堂前端得十分的仁厚贤德,名声远扬。且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错处从不会被人抓住。
如果……能揭开那看似完美面庞的一角,或许他们的胜算都更高些。
天蒙蒙亮,她的眸色随着步伐愈显得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