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门前守卫齐齐按刀立于檐下,崔舒怜压着喉咙,嗓音轻轻颤颤,将含章殿腰牌递出。
守卫蹙眉看着她,浑身湿透,眼神惊惧,略一核查过簿子,便挥手放行了。
一踏入宫门,廊庑深阔,灯烛通明,映照得雕梁画壁精致纷呈,壁上悬着稀珍名画。
走进殿中,寒冷风雨似被陡然隔绝在外。殿内极暖,鎏金狻猊香炉吐着香雾,地上紫檀错金缠枝纹的火盆中,炭火正泛着幽蓝微光。
听闻皇子皇女殿中的是西凉进贡的瑞炭,玄铁般青黑状,触手生温,燃时无焰无烟,温暖满室。
在她愣神间,一名内侍无声无息近前,尖细着嗓子,“怎去的这般久?殿下刚醒,还问起一次呢。”
他的目光狐疑地在崔舒怜低垂的头上扫过,微微蹙眉。
怎么瞧着有几分面生?不过殿中伺候的宫婢众多,模样约莫都是那样,内侍也就没想多。
“东西送过去了?”他瞅了一眼崔舒怜手里的盒子。
崔舒怜心中一凛,福身哑声道,“并……并无。雨大路滑,奴婢摔了一跤,将…将东西摔碎了。”
好在刚才她在路上将盒子打开看过,几个瓷瓶和几张被雨水打湿的纸谏。
或许是那名宫女一早提出去,便想着要逃,结果跌撞间将里头的东西都摔烂了。
自然东宫她是没过去的了。
听到这,内侍陡然抬高了声音,“什么?!”
声音尖锐得崔舒怜下意识眉心微蹙,还没反应过来时,脸上立即挨了一下耳光。
“啪!”力度极大,崔舒怜猝不及防险些没站稳。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她自小还未受过这种责骂,心中编排但面上还是立即带上慌张无措。
砰地一下跪地,“公公饶命,奴婢知错了。”
内侍“啧”地一声,抬眼看了眼内殿,怕惊扰了殿中宁静,面上郁郁,“没用的东西,你……”
还欲责罚一番,里头走出一位更为年老的公公,声音低沉,不似眼前这位小公公的尖细,“大清早做甚么呢?”
内侍公公陡然吓了一跳,背上一抖,立马背伏得更低了,挪步跟前小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大公公满是褶皱的面庞上顿了顿,叹气道,“把人叫进来吧。”
内侍小公公连连应是,走过来念叨了一声,“还不快进去。”
崔舒怜反应过来,躬身喏喏应了。跟着老公公的身后,穿过几重精美的曲折回廊,越往后走,灯火愈见得稀少。
终于,穿过一道圆拱桥后,一座僻静的小殿隐在后方。
雨渐渐停了,雾霭如烟,将这座偏殿笼得影影绰绰。
崔舒怜心中微微打鼓,指尖攥得紧紧的,心中疑思着这座僻静的小殿跟整座雍容华贵的皇子宫殿显得格格不入。
老公公步履不紧不慢,迈过高高的门槛,径直进了殿内。殿内冷清,四壁萧然,壁上半分字画都无,连树干都被雨水打得弯了腰。
看起来,像是座废殿。
崔舒怜暗暗记着迈过多少道石阶和回廊,可终究仍是有些记不住。一直到老公公在一座毫不起眼的乌木小院前停下,往后扫了她一眼,又是踏足进去。
只见他微微转动一处花盆,对面的墙便倏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进去吧。”公公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带着微不可查的锐利。
崔舒怜低头,将自己身形显得更加怯懦,侧身进了那条缝隙中。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蜿蜒入地,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方才身上从前殿带来的暖意。
石壁两侧点着油灯,昏暗闪烁,将她的人影拉得老长。
走尽,一道铁门前,两边瘦高的守卫向身侧的公公恭敬喊了一声,“刘公公。”
随后便放了他们二人进去。可一进去,崔舒怜便倒吸了口凉气……
硕大幽暗的一座内堂,铺满了青玉砖,顶空吊着几盏琉璃灯,四处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甜香。
而最后端的台上,一道轻柔的纱锻若隐若现,自然垂下,映出后面一个侧躺在宽塌上的身影。
台上立着两处暖炉,炉壁上雕着赤金麒麟,眼嵌红宝石,口中含着翠白的玉环。
而青石砖上,数十个铁笼悉数排开,每一个里面都蜷着身着素白中衣的女娘。
长发散乱、神情呆滞,裸露的手腕脚踝处青紫一片。可更骇人的是,铁笼中间放着几个琉璃缸……
每个缸内泡着颗头颅,长发随着水波如同水草般飘着,时不时发出“咕噜”声。
一侧的火炉上坐着一个静默的宫女,只目光直视着炉内的褐色药汁,手边除了规律地扇着焰火,其他动作一概皆无,形如木偶。
这暗室内的那股似有似无的甜香比外殿还要更浓郁,腻得好似是要盖住那股子血腥味和药苦味。
崔舒怜没见过这种惊骇诡异的画面,鼻尖时不时闻到的不适味道,令她胃里翻滚,面色一瞬惨白。
正在她的目光不知在落向何处时,台上的帘子被倏然掀开,一道温润亲和的声音远远传来,“看够了么?”
崔疏禾僵直了脖颈,抬眸去看,榻上缓缓起身的人,不是二殿下又是谁?
说来奇怪,崔舒怜从前远远见过二皇子一面,只记得那是位气度非凡之人。
比起东宫太子深邃英挺的眉眼,二皇子的长相与沈贵妃很像,上挑的眉形添了几分浓郁,柔秀多情的那抹神韵令他平添几分可亲雅致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