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宫墙内朱红漫漶,檐角残滴犹自敲打着青石阶。
崔舒怜提着绢纱宫灯,油纸伞边缘的水珠连成细线,在冬雾朦胧的清晨划出一道氤氲的轨迹。
她蹑足穿过空荡的亭湖,惊起栖在假山上的寒鸦,扑棱棱的翅影掠过结着薄冰的蓬莱池。
见前方等待的身影,赶忙上前。
“阿兄!”崔舒怜压低嗓音唤道。
崔礼闻言回头,金吾卫的玄甲在雾中泛着冷光。佩刀撞到银杏树干发出闷响,他一把将她拉到树荫下。
“阿怜,来时可碰到人了?”
枯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惊醒了池面沉睡的残荷。
雨中的蓬莱池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崔舒怜的绢纱宫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昏黄。
她将油纸伞斜倚在银杏树干上,伞尖坠落的水珠在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崔舒怜垂眸轻扫了眼林荫四处,方开口答道,“不曾。阿兄,近日在宫中,可还顺遂?”
崔礼混入金吾卫中,已将朱雀门前南衙卫兵悄然换作亲信。此事凶险万分,崔舒怜闻知后,终日惴惴难安。
自崔疏禾离宫之后,崔礼便急急赶来,将情由告知。崔礼本想将她也一同送回去,但她却执意留下。
那日望月阁中的事,竟未在宫中掀起涟漪。郑裕安因强闯之罪受罚,近来屡遭代政的二皇子刁难。
“我便长话短说了。”崔礼神情凝重。“我在南衙中查得一事——二殿下养了一支黑甲卫,不归南北衙管,只听二殿下调遣。
虽不知其用,然绝非好事。你既留于皇后与六公主宫中,须得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
如今朝堂之上,二皇子与东宫之争愈演愈烈。尤以皇后母家王大将军下狱后,王氏一族与东宫门下,皆是风声鹤唳。
“我晓得。”崔舒怜点点头。
她留在六公主宫中,一来崔疏禾此前遭遇令她心惊,但也深知这时候她不能退缩,二来崔礼如今也被搅入其中,她也想护着兄长和公主的安危。
但近日宫中,永晋帝卧病榻上昏沉度日,皇后娘娘闭殿不出,东宫被抬到朝堂上口诛笔伐。
沈氏一门仰仗主揽半边朝政的二皇子,日渐势大。刑部与大理寺被送进去的官宦朝臣接连不断,云安城中人人自危。
更何况是宫廷……连来往的各局宫女太监纷纷小心慎微,唯恐做错说错。
黑甲卫……崔舒怜脑海中浮现先前去往长乐宫为皇后诊脉施针,回去之时有些晚了,曾在宫殿拐角处撞上一队玄甲卫兵。
那甲胄黑得像是淬了夜的精华,连护心镜都泛着凌冽的冷芒。
她侧身时故意让腰间长乐宫的令牌漏出半寸,那些卫兵的面具下传来铁甲摩擦声,为首者目光如刀锋掠过她头顶,最终停在令牌上凝固成冰。
崔舒怜如今以长乐宫医女的身份来往于宫廷中,他们还不敢做什么。
那些冷肃的卫兵,约莫便是那支黑甲卫了……
“对了,我也探得了一事。一个月前二殿下便吩咐元年国宴要招待各地使者和朝中重臣,近来内务府大费周章操办此事,连带着太常寺光禄寺都忙前忙后。而这其中,听闻望月阁中也在大肆装潢……似乎春祭,要大办。但……”
崔舒怜说着便顿住了,前日路过望月阁,看见工匠们踩着高梯悬挂鎏金幡旗,那些幡旗上绣的竟是二皇子独创的夔龙纹。
而本该在春祭使用的礼器,此刻正被太常寺的车运往望月阁后殿,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痕迹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元年之宴是每年宫中重中之重的节庆,但如今朝堂争纷不下,圣人又缠绵病榻,此时大办居心不明啊?
崔礼的神情微沉,只能道,“总之且看着,有不妥你立即差人送信于我。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雕花木盒,脸上放柔了些,“这个…帮我赠予公主吧。先前她生辰宴…我未能过去。”
木盒上的鎏金缠枝纹映着灯笼光,显得精美别致。
崔舒怜点点头应声“好”,伸手过去看到崔礼掌心的茧,心里有些怅然。
她记得去年宴上,她跟着崔疏禾和崔礼,来过宫中贺节。那时六公主和兄长,相视盈盈…
谁能想一朝突变,崔礼那双接过赐婚旨的手、剪过“囍”字的手、会习一手好字好画的手,后来在狱中受刑被废……
寅时的天光像被水洇开的淡墨,巡兵的铁甲声从九曲桥那头碾过来,靴底青石板的闷响惊得莲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
崔舒怜转身提起宫灯,抬眸问,“那堂姊…如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