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柾国还没来到这座岛上的这三年里，他的大半时间都在这种空洞的思索中度过。在精神海里光脚趟过静止的河流，偶尔陷入过度神伤的暗沟里，有时也会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冬季垂暮的某天夜里，金泰亨再度犯起了高热。

田柾国从记忆中了解到金泰亨的精神海偶尔会发生动荡。尽管如此，他仍然有些不知所措。上一次发生高热时，他进入金泰亨的精神海，两个人的精神力随后发生了缠结。现在他们的精神海已经相融贯通，他能感受到金泰亨脑海中的那个火团在隐秘地灼烧。

金泰亨让田柾国将他抱在怀里。田柾国便照做。

他们在冷湖边的浅地里无言相拥地度过了半个难挨的夜晚。

田柾国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后半夜，金泰亨睁开了纯金色的眼睛，在夜里凝望着爱人的脸颊。月色垂落在田柾国坚毅、凛冽的脸庞上，即便在岛上度过了很轻松愉快的时光，他在熟睡中时仍然唇角绷紧，眉心紧皱。

金泰亨明白那是魇。

那是他们散失的三年里，留在田柾国心头难以抹灭的魇。

这时刻，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错到了底，错在怀疑田柾国不爱他，又怀疑田柾国不会爱那个自私、恶劣的，真正的他。

不过好在，他已经有些眉目了。

“试着将这一切都倒回到伤害还没发生过的从前吧。”

“这一次，除非你愿意，我不会再让你想起过去。”

“让回忆彻底留在回忆里吧——”

他在田柾国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随后，一丝一缕的金线从他的指间飞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田柾国的脑海中。

抹去特定记忆比金泰亨想象中要难得多。金泰亨只能从最古早，又不那么重要的细节试起。

“那你还记得你的生日吗？”

“我应该是记得的。可是……可是现在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了。”

“既然你不记得生日了，那不如就和我一起过生日，怎么样？”

他必须谨小慎微地进行这一切，从决定开始尝试“修正现实”那天开始，金泰亨每时每刻都在这么提醒自己。

不要贪心，千万不能贪心。

一切点到为止就好。

就让田柾国忘记他们曾经不愉快的相处就行。

抹去记忆的原理某种程度上和精神操纵很相似，都是依靠精神力干扰对方的神经回路从而达到控制认知的效果，并不会真的在对方脑海中“删除”某段回忆。尽管如此，在难度上，后者仍然无法与前者放在一起比较。

对于普通的a级精神力者而言，精神操纵是一项需要练习才能达到熟能生巧的技能，调动精神力同样需要耗费精神力，其劳心费神的程度已经非常人所能想象。但在操纵记忆这般简直堪比“逆天”的用法面前，充其量也只能当做杂技表演前的热身而已。

自精神力者问世以来，金泰亨恐怕是第一个发现这种精神力用法的人。不过，到目前为止，能有这种精密操纵能力的人也仅此他一个罢了。毕竟，到现在除了他，恐怕还没人能在另一个a级精神力者的精神海中来去自如还不被发现，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两人之间的精神连接。

田柾国对他几乎没什么警惕。

因为连接的缘故，他们之间也默认了对方不会对彼此藏有秘密。

因为只要自己想，随时随地都可以察觉到对方的想法。

可令金泰亨愈发感觉到悲哀的是，在那次惨烈的情事过后，田柾国竟然一次也没有主动地来探究过他到底平日里都在琢磨些什么事，顶多只是在交流或□□时为了照顾他的感受，偶尔试探他的心情。

夜里相拥入睡时，他们抱得很近，近到能够聆听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事实上，现在他们比世上任何一对恋人、情侣、夫妻都还要亲密无间，不分彼此。可即便能够做到读心，也并不代表着，他们总是愿意阅读对方忽然在对话里沉默的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