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每周一次喂鸟的日子。
田柾国到仓库里取捕鱼工具时原本顺手会带上装海鱼的铁桶,但这次却找不到了。
埃里克斯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提醒道:“小鱼先生,再也不需要喂鸟了,岛上的鸟儿要么会在白天自己去捕鱼,要么就已经飞走了。”
田柾国沿着熟悉的小路回到林子里。清晨早夏,蝉鸣稀疏,松木林间投下瀑布般的光晕。他靠在树边等待了几分钟,的确只听见了两声鸟鸣。他想起管家的话。
“它们都被您放走了。”
“您不记得了吗?”
金泰亨从冷泉里浮上水面,水滴从挺立的眉骨边缘一连串落下,被他随意抬手抹去。
他这才看清田柾国的身影。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田柾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金泰亨抿了抿嘴,并不确定田柾国现在的状态如何。
昨年冬天,他便开始在田柾国身上悄然进行一项特殊的精神力“实验”。
在一开始,他仅仅只是在自己身上偶然发现了精神连接之后产生的变化——能够读取对方的记忆,与此同时也会在自己身上察觉到对方的感受。这种情绪、心声都无所隐藏的日子一开始稍显惊悚,随后不久他们就开始形成一种默契:为了给彼此都保留一点安全的距离,他们在平时不会轻易寻访对方的心,也不会用情绪影响对方。
只不过,这种微妙又脆弱的默契很快就被金泰亨给主动打破,他根本无法忍受田柾国对他不闻不问和视而不见,于是选择了利用这种共通的感受,让田柾国真正明白了精神连接的可怕之处。
可即便生理上的“锁链”被捆绑得如此紧密,现实中,两人之间的隔阂却并未被消除,反倒像玻璃一样被击碎,留下满地碎片般的狼藉。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实在是太糟糕,以至于后来,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开始的那场□□。
田柾国依金泰亨所愿让他整整一周都没能下得了床。在那之后,田柾国完全反转了态度。
他再也没提过离岛的事,也不再说什么等待时间抚平一切的天真话。他像一个调试好的机器人一样照顾着金泰亨恢复身体。金泰亨想让他做的,他就全然照办。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姿势,他都没有任何意见。金泰亨想对他做的,他都从容应对,既不拒绝,也不发表意愿。
金泰亨很快就发现了田柾国的反常态度。他试探过了,这个家伙甚至可以在马上要去的前一刻,直接从里面出来,一动也不动,最后咬着牙深吸好几口气,自己流出来。
他自然不喜欢田柾国以这种态度和他相处。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田柾国为了发表不满故意在他面前装出这一副幽怨的顺从模样。
但当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不怀好意地揣度对方时,金泰亨这才发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扭曲、畸形了。
于是他开始试图转圜这一切。
如果现实能够像磁带播放器一样倒带就好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真切地希望他们能够回到他们都还没上岛的时候。但很快,他就转念想起和田柾国绑定精神连接的事,其实也并不算完全后悔。只是现实总是没能依照他的想象那般完美。
反事实的自我安慰里,他理所当然地往前推导,一步一步推翻重来。
如果田柾国的顺从完全是出于知晓记忆之后的反应,那么是不是将一切矫正到他们对彼此还未产生恨意的节点就能弥补当下的不完美?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撒旦的耳语般在他脑海中盘绕,经久不去。渐渐地,他的心中逐渐开始产生一个比精神连接还要疯狂的构想。
如果现实是一幅由千万道历史笔触交织呈现的画,那么正摆在金泰亨眼前的这一幅并非画得不好,只是还需要删删改改,将丑恶的犄角涂掉,将歪曲的面孔遮掩,将角落里枝节暗生的伏笔放弃,将美好的初衷再放大,再凸显。
直到一切都真正如他所想,如他所愿。现在,这些干扰画面的关键线条正是在田柾国的脑海中。
他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碍眼、多余的线给擦掉就好了。
这些形容或许还不足以形容金泰亨所要做的这件事有多疯狂、荒谬。
对于“记忆”这种本能的认知,恐怕天底下没有哪个人会比金泰亨更加了解、参悟。他是个自打从出生起就记得这世界的“怪物”,一个完全超出常理认知的存在,他比任何一个在觉醒之后才获得部分超忆能力的精神力者们都更接近精神力的本质。
可即便如此,在产生这个令他毛孔都兴奋起来的假想之后,金泰亨本人仍然经历了一场漫长、苦恼的空白期。
他在田柾国不愿意主动参透他心灵的空隙里陷入寂寥的沉思。
他再熟悉不过。
找一个气温舒适、阳光并不刺眼的山丘躺在草地里闭眼度过一整个午后,又或者是在湖水中沉湎一个清晨或者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