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国转身就走，即便他现在还根本不知道怎么离开这座岛，心里也没有底，忌惮着金泰亨会用什么手段再阻挠他，但……他现在没办法和金泰亨共处一室。他的心里乱成一团，还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人，这个他曾经爱到心痛、不舍，现在却成为加害者的人。

他在林间的小路上走远了，却仍然能听见金泰亨的辩白。

“我说过的，这座岛上，没人会拦你，也没人会逼你。你看。”

田柾国没有回答这种话。他沉默很久了。一时半会儿还难以习惯对方泄露的心声。这让他产生一种在虚空里和对方辩论的烦躁，金泰亨无时无刻不在，他每每下意识多想一些怨怼，脑海中金泰亨的声音就会安歇一会儿，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和他搭话。

显得他几分钟前说自己要离开这座岛的话很好笑。

即便他走远了，仍然能清楚地感知到金泰亨的存在。对方的位置，没有精确到像坐标一样的数字，却万分笃定，像是鸟类族群冬季迁移时依赖的磁场指引，时时刻刻都能感知到，甩不掉。

更恐怖的事情是，对方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所以从此以后，不论他走到哪里，他都不可能摆脱掉金泰亨，只要那个人想，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他。

没走多远，田柾国累了，歇在田野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属于今天的太阳已经开始垂落了。平日里，他不算是个感性的人，此刻也不禁笃物神伤。

他还能看见多少次日落呢？

十年？二十年？

不知道。

反正，可能很早很早就死了。

到那时候，被这种精神羁绊牵连的金泰亨也会死吗？

金泰亨，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就是你理解的爱吗？

还是说这也是你的一点愧疚。

在第一次从那个研究员口中知晓成为改造人无一例外都会短寿的那天，你似乎比我还要惶恐。

你在替我害怕吗？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呢？

为什么不说话了呢？

金泰亨的心声又短暂消失了。不，准确来说，是金泰亨在沉默。

田柾国好像逐渐发现了一点心灵交流的规律。他们都可以得知对方内心此时此刻的想法，但需要一点“主动”和“故意”。只要不去刻意探究，其实并不会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以向对方倾诉心声，也可以保持沉默。

其实挺奇妙的。

想跟对方说话的时候，对方就会立马听见。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时候，也可以看到。但如果想保持安静也很简单，只要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彼此窥探，他们就又对彼此“透明”了。

你在哭么？

怎么又哭了呢？

原来，对方异样的情绪也会像潮水一样缓缓朝他涌来。

田柾国在继续朝岛的外围走。站在高处还能够望见在阳光下摇摆的粉金色海水。林间蝉鸣不止，微风吹得叶片簌簌耸动。他经过一面种满雏菊的山坡，原来来时路上，他就已经见过这一大片雏菊。只不过当时为了赶路，根本无心注意这些花草。

他蹲下来，摘下一朵新鲜的，碾碎在指间，凑近去闻。

噢。原来金泰亨身上的花香也是这个味道。

他突然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金泰亨就是这么“抱残守缺”地活在他们两个人的回忆里，等他有朝一日上岛走进来，然后又离开他吗？

他将花瓣放回土壤上，重新启程，到海边去。

粉金色的海水已经消失了。太阳彻底降落了。

海边有几个巡逻兵，见到他很意外。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卢卡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他应该到哪儿去呢？

田柾国：“白天有船只可以离岛吗？”

卢卡斯有些吃惊，但还是回答道：“每一周都会发船，周五白天来，下午走。”

田柾国：“今天星期几？”

“……周四。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走吧？”

田柾国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又是什么守则么？”

卢卡斯：“不是……只不过……你经过岛主同意了？”

田柾国想起金泰亨的话，如果那也能算是同意的话，那就是了吧。

他点了点头。

卢卡斯更震惊了，“少爷他……他还好么？他的精神海似乎前些天还经过了一场动荡。”

田柾国不再跟他闲聊，转头就到海边去了。

“喂……小心点……那层膜——”

卢卡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田柾国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他下意识闭上眼，回避那血腥场面。可并未听见田柾国的惨叫。

睁眼时，已经看到田柾国走到了海水中。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膜外。

“你……”

卢卡斯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他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去试，那张纸被粉碎得连碎屑都被风吹走。唯独田柾国……这条搁浅的鱼，现在安然无恙地穿过了这层膜，海水已经淹没他的膝盖。

金泰亨的精神力屏障已经对田柾国失效了。

这层膜是识主的。

现在，岛主不仅仅只是金泰亨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