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怎样的人？”

“一个勤劳努力，善良坚强的女人。唔……至于长相，你长得很像她。”

Army住在街角的旧阁楼里。推开门时，屋内比室外凉快一点。悬挂在墙壁上的油灯是家人为她特地留的一盏，闯入门的晚风将油灯映在墙壁上的火影轻轻吹动，像只迎接女主人回家的小狗。

“随便坐吧。我给你倒水，顺便去拿家里的药箱。”

田柾国坐在木凳上，略有些局促。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来到一个女人家做客。准确说来，这几乎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和一个普通女人打交道。

Army端来两杯清水放在圆木餐桌上，打开了一个塑料药箱，从里面翻找出绷带和消炎药。

她拿着绷带站在田柾国面前犹豫了一会儿，询问道：“把手伸出来看看吧？”

田柾国眨了眨眼，这才想起她要给自己包扎，原本他想说，其实这点伤无伤大雅，过了今晚就好，但又不想辜负女人的好意，最终还是卷起袖子把右手臂伸了过去。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严重了。你不痛吗？”

田柾国的手臂几乎被子弹挫穿了一块儿肉，子弹壳被他自己从肉里翻出来丢了，伤口翻进去，还有凝着黑色的血块。Army举着双氧水更犹豫了，担忧地说道：“会很疼的。”

田柾国：“没事。”

他很能忍疼。

透明的双氧水浇过伤口，刺啦刺啦地冒出白色泡沫。

田柾国捏紧拳头，皱了皱眉，手臂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Army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走脏血，用棉花轻轻擦拭着伤口。她沉默了几秒，又突然笃定地说道：“你也是改造人，对吧。”

田柾国愣了下，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但也很辛苦吧。”

“还好。”

“这场仗很难打吧。没有底线和信仰的恐怖分子是这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一群坏人了。”

田柾国：“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去换那种东西。”

Army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说：“当然是有必须要冒险的原因。”

田柾国：“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嗑药的瘾君子。”

Army无奈一笑，短叹道：“我当然不是，我可不当那种蠢人。只是因为我的妈妈……她的肚子里长了块肿瘤，这里的医生说已经不用治了。药店里的止痛药早就卖完了，只能靠这点红冰解点痛。我会在每天的饭菜里给她加一点药，让她至少好受一些。”说到这，她的双手脱力地垂了下来，连给田柾国处理伤口的力气也暂时丢了，“对不起。这种理由很自私也很糟糕吧。”

田柾国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如果这是你唯一剩下的办法，我能理解。”

Army看向田柾国，最终说道：“谢谢你的宽慰。说真的，我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你，还能和你聊上一会儿天。”

田柾国：“……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年被你解救过之后，我本来想找个机会和你道谢，但一直……”Army笑了下，“有点害羞吧。所以错过了机会。有天你突然就从这条街上消失了，连住的地方都人去楼空，我在想你应该是和你妈妈一起搬走了。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解开一卷绷带，将消过毒的伤口缠上布。

“在那之前，其实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不管是大名还是小名。那个时候你虽然看起来很普通，但实际上很容易被人记住。第三区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你是她的儿子，也知道她管你管得很严，平时几乎在街上看不见你出来玩。但当她带着你出门买东西，又或者是看免费电影的时候，很容易就能记得她身边跟了一个小小的你。”

田柾国：“她……她叫什么名字？”

“姜、植、泫。这样拼。”

Army提来油灯，拿来纸笔给田柾国写下了她的名字。

葳蕤的火光把原本就泛黄的纸页照得温暖、明亮。墨水无声陈述出她的名讳，引他久久联想：拥有这样名字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我和你长得很像。

是哪里像？

眼睛？鼻子？还是嘴唇？

要不要现在借一面镜子，好好端详端详“我”的模样？

你应该是美的吧。或许脸上还没有皱纹？

唤我小名时，又是用怎样的语调和声音？

为什么给我取“田柾国”这个名字？

又为什么离我而去？

田柾国用笔在纸上抄写了一遍妈妈的名字，一遍不够，还要再抄两遍，三遍。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在场，抄满整张纸他也不会厌倦。

“妈妈。”他无意识地低声轻唤道。在这一刻，他感觉心脏里涌出一股暖流钻进他的身体各处。

妈妈。不管你的灵魂在何处，但愿你能听见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