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国盯着那个名字，喉咙有些酸紧。他看向Army，递去一个恳求的微笑，“可以说说以前的事情吗？”

Army认真地点点头，“是的，我正打算这么做。”

“这条街上的人之所以都记得她是因为第一眼就能分辨出她是个外来人。”

田柾国一愣。

Army正色道：“虽然她从没跟任何透露过，但大家都纷纷猜测，她是来自高丽的人。加之她的南方口音，在一开始还因为交流不通，所以很难找到活干，吃了很多苦头。不过后来她靠着自己的劳动赢得了街上妇女们的尊重，大家互相保护，她没有遭受过多歧视。我妈妈说，大家一开始还觉得她很高冷，后来才知道她是个热心勤劳的女人，与此同时也很不好惹。”

“最开始有很多客人是因为她慕名去她工作的餐厅用餐，不过也后来也很多不怀好意去骚扰女人们的臭男人。她不仅会不卑不亢地骂回去，还会帮其他女人们解围。”

Army顿了顿，“说不定你的热心肠就是遗传自你的妈妈！不过……一个外地人来了这条街上总是吃了很多苦头的，尤其是只身带着孩子的女人。”她叹息一声，“所以说，你的妈妈她真的很了不起啊。”

田柾国想象着女人的模样，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背影。那个母亲的背影首先应该有着强健的体格，其次还有一副因为劳动而干练坚毅的面孔。

Army看着田柾国向往又憧憬的表情，也不禁想起那个女人的面容，下一瞬，她又想起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的母亲，不禁短叹一声。她多怀念天真无邪，家人健康的幼时时光呢！

她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突然从凳子上窜起身，快步悄声上楼去。过了会儿，她抱下来一个旧物箱，小心地放到地上，掀开盖子开始翻找旧照片。

“我记得是有的，是有的……在哪儿呢……”

田柾国也蹲下来，心情不禁紧张起来。

Army边找边继续说道：“以前我妈妈跟你的妈妈关系很好呢，会经常互相排解烦心事，可惜即便是如此，她们的孩子之间却仍然不认识。你的妈妈管你管得太严了，她根本不会让你一个人单独出门。我妈妈经常拿你们家的家教来教育我，说她已经对我的管教已经足够宽松了。哈哈哈，我知道你的存在，你的名字，但我想你的妈妈或许也从没跟你提起过我吧。这也是为什么在被你救过之后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去登门感谢你。我想你当时应该是偷偷溜出门所以碰到了我，还是不要让你露馅更好吧……”她翻找照片的动作放慢了点，低着头偷偷抹了抹眼泪，“照片在哪里呢……我妈妈跟你妈妈的合过影的……我见过的。”

旧照片散落一地。

田柾国捡起一张来看。

泛黄的相纸上是打扮时髦的女人们的笑容，和他以往见过的漂亮女人都不一样，照片上的女人们，脸上的肉很紧实，笑容很放肆，在开怀大笑。穿着沾着污渍的裤装，抽着细烟，搂在一起，像是刚下夜班时临时起意拍的照。

Army坐在地上，抽泣着说道：“她们都死了。她们参军去了，都死了。我妈妈因为得病被送回来了，但也治不好了。她最近总是和我说，早知如此，不如早点和她们一起死在枪子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总是想不明白，这场仗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打起来的呢？街上的人说，是因为这里的什么反精神力恐怖组织，还有什么精神磁石……我听不明白。但真的这些东西，信仰、立场、石头，真的比人命还要重要吗？”

田柾国解释道：“中立区长久以来不受联盟国和非联盟国的法规管制，所以这些反政府和反精神力的恐怖组织才能在此悄无声息地盘踞多年，形成气候。中立区是联盟国和非联盟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两方势力在约定之初就达成过共识，不会容许这块土地上出现任何一个第三方政权。只要联盟之间的契约还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就一辈子都无法独立，要么就变成联盟边境的流民。这也是……这些反政府组织出现的一部分原因。至于你提到的精神磁石……这件事就连我也知道的不多。但我能确定的是，如果这片土地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呵……那这场仗恐怕还要打很久很久。即便暂时休战了，终有一天还是会重蹈覆辙。”

Army愣住了，“为……为什么这么说？”

田柾国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需要遵守的军令。”

Army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这个世界变得很糟糕了不是吗？”

田柾国敛下眼眉，他虽然也会因为这些照片动容，但已经……快要接近麻木了。

“这世界总是在变的。更好，或者更坏……”田柾国轻轻自嘲一声，他既想说点什么安慰哭泣的女人，又好像是在再一次说服自己，“对于只能在历史中驻足片刻的人来而言，这种结论或许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们都看不见未来会长什么样。所以，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和自己的命运作斗争。失败了就死，暂时成功就继续活。她们战斗过，她们就是英雄。她们可歌可泣，但并不可悲。”

Army不再抽泣出声，眼泪无声流淌着。她已经哭过很多回，但她知道这并不代表她脆弱。她的内心早已比幼年天真无邪时坚强上百倍！上千倍！尽管依然对田柾国口中所讲述的“命运”——属于她自己的命运——困惑着，但她知道她正在刻苦面对，流泪是因为她仍然保留着感性的美好品质。

“你呢？”

田柾国出神了一会儿。而后才想起自己刚才忘记回答对方的话。

她似乎是想问，你呢？你也在和自己的命运作斗争吗？现在进行到了哪一步呢？会牺牲吗？会成功吗？会成为英雄吗？

满地的照片被收了起来。

他们并没有找到那张旧照片。

他心里空落落的，但同时又松了口气。

Army送他到家门外。

Army：“你好像刚刚还有话想说。”

田柾国摇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未讲完的故事，还是由他独自继续慢慢找寻吧。

Army：“晚上很危险，我不送你了。”

田柾国点点头。

女人预感到今夜或许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柾国，希望你能熬过这场仗，好好活下去。”

田柾国：“你也是，要好好活下去。”

女人笑了笑：“或许未来有天我会更想成为英雄。”

田柾国顿了顿，最后说道：“如果有那么一天，那就祝你去战斗，正如你的名字，去牺牲，去成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