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似乎不太愿意与扶光多交流,晚饭时扶光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又替他将药碗和粥碗分开摆好,他只是礼貌地道了声谢,便不再说话。
扶光也不勉强,坐在旁边等他把饭吃完,收了碗筷安静地退了出去。
楚豫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喵喵也被他带得足不出户,一人一猫窝在被子里补觉,只在扶光敲门送饭时探出半个脑袋接了碗又缩回去了。
寺庙里如今行动方便的人就剩下他们三个,劳务活儿都得匀着干,扶光收拾完伙房的灶台,把第二天要用的干菜泡进水里,回房间的时候发现庄宴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手里举着储备机在跟什么人打视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白日里眼角那点还没消退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
扶光脱掉沾满雨水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庄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而然地放软了几分:“快去洗澡,我刚刚烧了热水,你驱驱寒气。”
扶光把里面那件卫衣的袖子从手臂上扯下来,衣领蹭乱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声音从领口里闷闷地传出来:“这么冷的天你还专门出去烧水做什么,我将就洗一下就行了。”
庄宴把储备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转过头正色道:“那怎么行,秋雨寒凉,纯人类身体素质弱,很容易生病的。”扶光瞥了一眼他扣在床上的储备机,顺手抓起椅背上干净的家居服,笑呵呵地进了浴室。
庄宴重新拿起储备机,屏幕那头齐苦苦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难得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端正了不少,和他平日里套着皱巴巴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当项链、头顶着鱼缸做高帽的邋遢形象判若两人。
庄宴歪在枕头上打量了他片刻,慢悠悠地开腔嘲讽:“你最近怎么注意形象了?不是号称自己献身人类生命延续事业,其余全是浮云吗?”
齐苦苦嫌弃地扯了扯那件毛衣的高领,领口太紧,把他的脖子箍得像个包扎过度的伤员,一张嘴就是一连串含怨带气的控诉:“还不是你妈,嫌弃我天天衣衫不整动作粗鲁影响实验室形象,非要我穿这些绑在身上的衣服约束自己。我一连穿了三天高领毛衣,脖子都快被磨掉一层皮了。”
庄宴忍俊不禁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对面那位显然攒了一肚子苦水要倒,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说明家的老头快不行了,明醒却以要抓捕扶光为理由硬是不肯回去奔丧,一会儿说路飞麟失踪以后艾尔默家族的人很快就撤出了路家的全部计划,闭门谢客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会儿又愤愤不平地把矛头对准了庄宴。
“你一天天把我和快快当工具,给你们做这些运输工作,你们那个小姑娘倒是挺客气,那个纪北鱼是怎么回事?快快在频道里一直跟我骂他,说他嘴好毒,吐槽快快变成船以后像个集装箱,还说它的行驶技术太差颠得他腰痛,要不是看他快死了真想一钳子给他扔水里。”
庄宴无奈地扶了扶额,心想这个纪北鱼怎么这么招人恨,人都快死了嘴还那么贱,舔一下嘴唇怕不是能把自己毒死。
明明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觉得他是一个挺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说话不紧不慢,人又和善体贴。
想想那张清俊无害的脸,庄宴由衷地觉得人不可貌相。
屏幕那头齐苦苦还在手舞足蹈地细数纪北鱼的十八条罪状,从毒舌到挑食再到半昏迷状态下还嫌弃船舱里的枕头不够软……
这边扶光已经洗完澡悄无声息地掀开帷帐爬上了床,带着一身沁凉的水汽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庄宴的腰把他往后揽了半寸。
庄宴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指一滑挂断了视讯,齐苦苦贯耳的魔音在按下挂断键的瞬间戛然而止。扶光把下巴搁在庄宴肩窝里,微微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个明知故问的促狭:“呀,是不是打扰你了。”
“你能不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吗?”庄宴把储备机扔到床头的小桌上,偏过头来看着扶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语气里带着半分无奈半分好笑。
扶光手臂环在他腰上,刚洗完澡的手指还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湿意,从庄宴的衣摆下面探进去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战栗。
“你怎么还这么凶,”扶光把脸埋进庄宴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尾音却往上翘,“我好难过,你跟齐苦苦聊得那么热闹,我洗完澡出来你都没发现。”
庄宴被他的鼻尖蹭得发痒,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半寸,抬起手去掰他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没能掰开,反而被扶光顺势扣住了手指按在枕头上。
庄宴好不容易从扶光身下挣出半条胳膊,正要把身上的人掀下去,眼角的余光忽然在帷帐的缝隙里捕捉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影子。
有点像喵喵,可喵喵在楚豫的被窝里睡得正香,这只毛茸茸的轮廓比喵喵圆得多,颜色也浅得多,正从帷帐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庄宴愣了一瞬,伸手推了推还埋在他颈窝里的扶光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看那个。”
扶光顺着他的视线偏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看什么?”
庄宴狐疑地看了扶光一眼,从被子里翻出来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把帷帐的缝隙拨开了一点。
然后他看到了一群小家伙。
圆滚滚的身体,蓬松的各色绒毛,脑袋和身子长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每一只都只有喵喵一半大小,正挤挤挨挨地蹲在地板上,仰着看不见脖子的脑袋,用十几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床上两个人。
最前面那只胆子最大的伸出前爪拍了拍床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啪嗒声。
扶光从庄宴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说:“你到底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