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趴在床沿上，手还保持着拨开帷帐的姿势，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那些毛茸茸似乎意识到自己终于被看到了，兴奋地在地板上弹跳起来，有一只圆滚滚的甚至弹跳失败，翻了个个儿，四脚朝天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又重新站稳。

“好像是智者说的球猫吧。”庄宴轻声说，把手指从床沿上垂下去，那只胆子最大的球猫立刻凑过来，用毛茸茸的额头蹭了蹭他的指尖。

扶光盯着庄宴趴在床沿上的背影，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板，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开口：“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庄宴啊了一声，没顾上回头，因为地上的球猫们已经争先恐后地挤过来蹭他垂在床沿外的手，毛茸茸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痒到手背。

庄宴被可爱得打了一个哆嗦。

可当他笑着转过头想叫扶光也来摸的时候，对上的却是扶光那张愈发凝重的脸。

“我想我们应该赶快去看一下智者。”扶光说。

庄宴愣了一下，蹲在地上那只胆子最大的球猫还在用额头蹭他的脚踝，毛茸茸的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之前这些小家伙只有智者，除了小况能隐约感知它们之外，连戴着真视之眼的楚豫都看不见，可现在他能看见了。

为什么？

难道脑母的能量在往他身上转移了吗？

两个人套上外套就往大殿跑，连伞都没顾上拿，一路踩着积水冲过回廊。

刚到大殿门口，庄宴的脚步忽然一个踉跄，抬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钉从颅骨侧面狠狠钉了进去，剧痛来得毫无预兆且来势汹汹，他的膝盖一软，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身体顺着门板往下滑。

扶光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他架住，低头看到他整张脸已经痛到惨白，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手指攥着扶光的衣袖攥得指节泛青，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扶光的小臂里。

上一次这样剧烈的头痛发作，就是在脑母到来打落路飞麟等人的时候。

庄宴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只是此时痛得太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扶光半拖半抱地推开殿门，殿内的烛火依旧笔直地烧着，智者仍旧坐在那把旧摇椅上，姿势和傍晚庄宴送药时一模一样，白发从椅背上垂下来，纹丝不动。

扶光把庄宴轻轻放在地上，几步冲到摇椅前，摇晃智者的肩膀，喊他的名字，翻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已经完全消失了，颈动脉上的搏动几乎消失。

扶光立刻开始做心肺复苏，一边按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庄宴。

庄宴正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扶着地面一点一点往这边挪，视线被疼痛搅得忽明忽暗，整个大殿在他眼前像浸在水里的墨迹一样扭曲扩散。

就在他快要靠近摇椅时，扶光的身体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往后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他往前迈了一步想重新靠近智者，却发现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手掌贴上去有阻力。他立刻往两侧探索，但是发现这个屏障对于智者的包裹是无死角的。

庄宴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跌跌撞撞地继续往智者旁边靠。那堵把扶光死死挡在外面的屏障对他毫无作用，他穿过那堵透明的屏障时只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阻力，便一头栽倒在智者的轮椅前，膝盖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智者依旧毫无反应。

庄宴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在剧痛的碾压下渐渐模糊。

扶光握紧拳头砸在那堵看不见的墙上，除了指骨砸在透明的屏障上发出的闷响，其余的毫无变化。

他从旁边抄起一把木椅抡过去，椅子在屏障上碎裂开来，木屑飞溅，屏障也纹丝不动。

他意识到这样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转身就冲出大殿去找楚豫帮忙。

庄宴费力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泪水毫无意识地从他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根里。

他微妙的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从智者身上逸散出来，丝丝缕缕，比细雨要稀疏一些。

他忽然觉得那是智者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

大殿顶部的藻井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扭曲变形，那些彩绘的纹饰，一层一层地旋转、拆解、重组，最终幻化成一条形似巨蛇的生物，鳞片上泛着幽暗的冷光，正蜿蜒着穿过层层叠叠的结构，无声无息地朝他俯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