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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星球尽头(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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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蝉蹲在床边给纪北鱼套毛绒绒的外套,纪北鱼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偶尔冒出一两个清晰的音节,听着像是在喊某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骂人,不过没人顾得上仔细听。

慈蝉把他两条胳膊依次塞进袖子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低头一看是纪北鱼自己伸手攥住了拉链头不肯松开,嘴里还念叨授受不亲。

慈蝉无语地掰开他的手指继续往上拉,楚豫抱着喵喵躲在门框后面探头探脑,脸上一副想帮忙又不敢靠近的纠结表情,嘴里念念有词地给自己壮胆。

没办法,实在是之前纪北鱼把他拆碎让他有了心理阴影。

庄宴和扶光在几间厢房之间来回穿梭,翻箱倒柜地给况思荣整理路上需要的东西,雨水把两个人的外套和头发都浇了个湿透,谁也顾不上撑伞,索性就淋着。

慈蝉从杂货间里拖出一辆锈迹斑斑的板车,轮子在石板上碾出一路刺耳的噪音,他兴冲冲地拉到门口给庄宴看,庄宴盯着板车看了片刻,问他打算怎么把一辆板车弄过铁索,慈蝉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灰头土脸地把板车原路推了回去。

庄宴回头看扶光的时候,发现他正把一堆东西哐哐往况思荣的背包里塞——压缩饼干、手电筒、备用的绳索、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背包夹层里的暖宝宝,眼看拉链就要崩开了。

况思荣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伸出去想拦又缩回来,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不用了不用了真的够了”。

庄宴赶紧走过去解围,从扶光手里接下两袋干饼子,又把其中一袋放回桌上,“你别光给拿饼子,把地窖里那些鸡蛋和蘑菇干给拿点,蛋白质比碳水顶用,路上也方便吃。”

扶光恍然大悟,转身就往地窖方向走,连伞都忘了拿。

况思荣看着扶光冒雨跑远的背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连声说:“你们别忙活了,真的够了。”

庄宴把背包的拉链勉强拉上,直起腰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担忧:“快快已经出发了,大概四个小时就能到我们下船的地方,它会直接带你们到升天梯,齐苦苦在那里等你们。你想好要怎么样带着他走过铁索了吗?还有外面那些搜捕的人,万一他们认出你来——”

况思荣把手伸进背包侧边的口袋里,指尖触到几块冰凉的盒子,那是她最近都没怎么打开过的化妆品。

她把其中一支口红抽出来在庄宴面前晃了晃,语气倒是很轻松:“过铁索好说,慈蝉有办法。至于出去之后,我准备化妆。换个发色,把眉毛画粗,再贴个假痣,混在漂浮城区来来往往的人堆里,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的。”

毕竟他们几个天天待在一起,这几张脸估计都被外面那些人认死了。

凌晨两点,雨势终于弱了几分,不再像那样劈头盖脸地往下砸,反而化成了细密的针尖似的冷雨,无声无息地往人的领口里钻。

况思荣和慈蝉已经把路上要用的东西都捆扎妥当,纪北鱼被裹在一件防水的厚外套里,仍在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额头上的温度丝毫未退。

庄宴思来想去,还是把楚豫从门框后面拽了出来,让他和自己一起把纪北鱼背过铁索。毕竟几个人里只有他们俩是机械体,力气到底是比纯人类大出一截。

雨天里他那些受过重伤的关节隐隐作痛,铁索上挂满了雨水,那叫一个滑不溜手。

慈蝉和况思荣先爬过了铁索,在对岸的礁石上站稳之后,将纪北鱼身上绑着的安全绳另一端紧紧拴在身旁巨石的尖角上,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牢固,冲对岸打了个手势。

扶光在寺庙这边将粗麻绳在庄宴和楚豫身上各绕了两圈,绳子在他们腰间交叉,又绕过胸膛,在背后打了一个相互咬扣的死结,绳头另一端牢牢系在寺庙门口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上。

庄宴和楚豫另带了一条绳子,将纪北鱼绑在两个人中间,庄宴单手把着铁索,另一只手推着纪北鱼的肩膀,楚豫的手在另一侧顶着纪北鱼的腰,两个人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驮着这个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人在湿滑的铁索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爬到中段的时候,庄宴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

人造皮肤被雨水持续冲刷侵蚀,摩擦力下降得厉害,他每一次握紧铁索都要用比平时多出一倍的力气才能锁住掌心不打滑,而另一只手还要腾出来推着纪北鱼往前送,单臂承担的力量几乎全压在了他的肩关节上。

楚豫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节奏,在雨里压低声音问他还行不行,庄宴咬着牙点了下头,把纪北鱼往前又拽了一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上青筋根根分明。对岸的慈蝉已经急得在礁石上来回踱步,况思荣攥紧了手里的备用绳索,随时准备抛过来接应。

好在两个人一鼓作气爬完了最后那段距离,等况思荣和慈蝉七手八脚地把纪北鱼从他们身上解下来抬到礁石上,庄宴才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石头上,甩了甩那只几乎脱力的右手,仰起脸接了几口雨水缓气。

来来回回花的时间不少,接到人况思荣和慈蝉就匆忙钻进了山洞里避雨,这伤者本来就发高烧,现在又淋雨,哪怕裹得在严实,也难免湿透受凉,他俩先把人弄到山洞里处理一下身上的雨水。

雨又反复着变大,海上起了浓雾,面前的悬崖被雾气笼罩,铁索也变得若隐若现。庄宴也不敢再逗留,用力甩动了一下腰间的绳子,对岸的扶光心领神会,立刻将原本长长的拖曳在地上的麻绳对折拾起后又在老槐树前打了一个绳结。

原本躺在地上的绳子现在紧绷着,像是穿过雾气指引方向的路标。

庄宴和楚豫紧紧攥着绳子,便可以借力走回寺庙,比来时要轻松得多,哪怕风雨渐大导致铁索摇晃,两个人依旧稳稳当当走到了对岸。

扶光正打着伞一脸紧张,看到他俩从雾气里出现时才送了口气。

一共三把伞,他们给况思荣和慈蝉一人拿了一把,于是寺里只剩下一把伞。

三个大男人挤在一柄伞下往寺里走,伞面太小,谁也遮不全,冷冷的冰雨从伞沿外面斜灌进来,在脸上胡乱拍打。

大雨倾盆,天光穿过厚重的云层后勉强在海面上留下一丝微光,已经是早晨六点半。

海面波涛翻滚,十几米高的海浪迭起又摔碎,白沫被狂风卷上半空,和浓稠的海雾搅在一起,雾气弥漫,一望无际。

这里吵得可怕,浪头拍击崖壁的轰鸣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却也安静得可怕,除了风雨和浪,听不到任何属于人世的声音。

他们如同被抛弃在世界尽头的流浪者,在山与海之间渺小得可怕。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并肩站在回廊边上,望着远方那片翻滚不休的灰色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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