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让扶光和慈蝉先去吃饭,自己留下来守着。慈蝉走之前把床头那盏油灯调暗了些,又从自己房间抱来一床薄毯搭在床尾,打着哈欠被扶光拽走了。
纪北鱼醒来的时候,油灯的火焰刚好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道忽长忽短的阴影。他的眼皮掀得很慢,瞳孔对着陌生的天花板失焦了好一阵才渐渐聚拢,然后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翻那本《重生归来:药王弟子纵横天下》的庄宴。
“……怎么是你。”纪北鱼的声音像是从两片砂纸之间挤出来的,气音比实音多,听起来命不久矣。
庄宴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微微往前倾了倾身:“感觉怎么样?”
纪北鱼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把视线移回天花板上,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才从干裂的嘴唇之间吐出几个字:“哪里都不好。”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胸口起伏的幅度又浅又急,大约是痛得狠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展开来。庄宴把那本故事书搁在床头的小桌上,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纪北鱼闭着眼忽然开口:“你们为什么救我?”
庄宴端着水杯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的:“谁让我们善良呢。”纪北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气音,听着像是笑又像是累极了之后无意识的叹息。
“愚蠢的善良,我不会记你们的好的。”
“随便你,我们救你也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感激。”庄宴说着把水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沉默持续了片刻,纪北鱼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吐出了三个字:“我好痛。”
这么装?喊痛都要显得满不在乎才行吗?
庄宴无语地站起身来,从背包里翻出止痛片,数了几粒放在掌心递过去。纪北鱼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掌心,实在是没力气伸手去拿,只好费力地抬起上半身,直接用嘴从庄宴手心里把药片叼走了,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你掉到海里以后经历了什么,居然伤的这么重?”庄宴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去,没给他倒水。
纪北鱼干嚼着止痛片,被粉末呛得抻长了脖子,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庄宴,怪罪他连口水都不给倒。
庄宴全当没看到,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搭起二郎腿。纪北鱼勉强把药渣咽下去,喉咙里残留的苦味让他五官皱了皱,缓了好一阵才开口回答庄宴方才抛出的问题。
“掉到海里以后,我发现这里的海水完全没有浮力,沉重得像是在身上挂了千斤顶。好在蛇人力量够大,可以勉强在这种密度里活动,路飞麟控制蛇人将他托出水面,我也悄悄坠在蛇尾巴上跟着往上浮。就快浮出去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水深处有一个奇怪的黑影,还没等我看清楚,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就从下面炸了上来,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我眼睁睁看着上方的路飞麟也被炸飞,就放心的晕了。”
“就这么草率?”庄宴啊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你以为呢?还能像那本破书里写的一样,在海里遇个奇遇得个机缘吗?”纪北鱼一边吐槽那本浮夸的小说,一边用胳膊肘撑着床板想往上坐一点,腹部刚缝合的伤口立刻被牵动,痛得他表情瞬间变形,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庄宴赶紧站起来托住他的后背将他往上扶了扶,又把枕头塞到他腰后让他靠着。纪北鱼没穿上衣,坐起来之后腹部那道缝合口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针脚因为要避开浮囊的皮肤而打得参差不齐,缝线在红肿的伤口边缘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印痕。
他低头看了片刻,满脸嫌弃地评价道:“老天,这缝得可真丑。是你那个机械师缝的吧?这手艺也不怎么样啊。”
庄宴把他身后的枕头又掖了掖,力气用得不算温柔:“你要是嫌弃,现在拆了也可以,我让他重新给你缝,这回不用镇定剂。”
纪北鱼本来也是副面容清俊的皮囊,哪怕此刻一脸惨白地做这种挑剔表情也不讨人厌。
“你到底看上他哪儿了?”他忍着痛往前凑了凑,结果看到了庄宴领口内侧几点暧昧的红痕。
无视庄宴脸上明显不想搭理他的冷淡,纪北鱼嘴角往上扯了一个轻佻的弧度:“脸吗?我也长得挺好看的,要不要踢了他和我一起,或者我姐,她看起来也很喜欢你。何况纪家有钱,生活条件肯定比这里好。”他的视线滑过庄宴手侧那道已经快要愈合的牙印,最后定格在庄宴昳丽的侧脸上,“总好过和他东躲西藏在这里过苦日子吧。”
庄宴伸手把他从自己近侧推开,手掌恰好不轻不重地蹭过了纪北鱼肩膀上那道被礁石划开的伤口,对方痛得嘶了一声往后缩了半寸。
“要不是扶光把你的肚子缝起来,你现在未必能醒着跟我说话,也更没机会在这里挖他的墙角。”庄宴看着纪北鱼的眼睛,“还有,是他陪着我在这里过苦日子。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需要留下来。”
纪北鱼顺着他的力道向后靠回枕头上,刚想再说点什么挑拨离间的话,就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纪北鱼,你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还聊上喜欢了,你不就是想着把小庄捏在手里好做筹码吗?”况思荣迈步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菜粥,身后跟着一脸冷笑的扶光。
扶光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目光越过况思荣的肩头落在床上的纪北鱼身上,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地弯着的眼睛里此刻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真应该在礁石上看见你的时候就把你重新扔进海里,还费那么大劲把你背上来给你缝伤口。挖墙脚挖到救命恩人头上了?”
纪北鱼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自己腹部那片已经开始发炎红肿的缝合口,“救我回来又怎么样,等伤口感染扩散,我照样一个死。仔细想想,还不如死在海里利索。”
庄宴不想再听他废话,站起来就往外走。扶光比他先一步转身离开了门口,连多看床上的人一眼都懒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