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庄宴即将跨出门槛的前一秒,一直阴阳怪气的纪北鱼却忽然扬声道:“如果想安稳地过这种与世无争的日子,你和那个机械师就不要出去。恐怕你们还不知道,他自带抗体的信息被明家广而告之,如今他的大名已经传遍齿轮城了。”
“而且除了几大区的负责人,很多饱受基因病折磨的居民也在自行搜捕他。那个下了军令状的齐博士说是要研制特效药,目前为止只做到了控制传染病,对于基因病似乎毫无措施,居民们已经在不满了,只不过是迫于实验室和红桃区的威胁,不敢光明正大罢了。”
庄宴停在门槛上,回头看他。
纪北鱼喘了口气,他攒了许久气力才说完这一长串话,体力已经明显不支,声音也又轻了几分:“你们呆在这里,有脑母的结界,那些人找不到你们的踪迹。可你们一旦出去,就一定会被他们抓到,到时候他会被放血还是拆骨,我不能保证。”
“你是方块区的人,应该很清楚,普通人为了活下去,也是可以很疯狂的。”
庄宴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了片刻,“知道了。”
他刚要迈步,纪北鱼又把他叫住了:“你也一样。你和脑母的联系以及你特异的身体在漂浮城区不是秘密,只不过是最近他们在乱斗,顾不上你。一旦他们稳定下来,漂浮城区的人一定会继续寻找脑母。路飞麟失踪了,可他手底下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地方,也知晓实验室与脑母关系匪浅。到时候他们找不到脑母,未必不会起抓你去和齐雪莱做交易的念头。”
庄宴没有接话,直接跨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虚弱的纪北鱼和坐在床边沉默的况思荣。她把那碗菜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推到纪北鱼手边,然后重新坐回床沿,既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出言责备,更没有给他喂饭。
纪北鱼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荣荣,刚刚怎么直呼舅舅的大名啊,听得舅舅心里怪伤心的。”
况思荣冷冷地看着纪北鱼,那张和他母亲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没有多少亲人重逢的温情,倒更像是审讯者面对一个不肯老实交代的犯人。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和路飞麟这种人勾结在一起?”
纪北鱼靠在枕头上,大约是面前这个女孩子是他有那么三分真心去疼爱的晚辈,他骨子里的防备机制自动卸了三分,语气也散漫:“荣荣,问这些做什么呢,和你也没什么关系。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你别左顾右而言他。你们把人改造成蛇人,又在海啸的时候攻击避难区,是想毁灭人类吗?”
“对啊。”纪北鱼回答得异常爽快,爽快得况思荣的质问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赞赏她,“你猜得太对了,荣荣。我就是要毁灭这些人,准确地说,是毁灭这些乱象。”
况思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纪北鱼腹部的伤口大约是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捂,被况思荣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怕他手上不干净再弄出个二次感染。
他讪讪地把手放回身侧,也没生气,语气反倒添了几分无奈的自嘲:“很简单,这个社会烂透了,人性也烂透了,自私、冷漠、贪婪,每一样都长在骨子里,挖不掉的。就像你们在海啸中帮助的那些人,他们中的不少在知道那个机械师有抗体之后,还不是立刻把救命之恩抛在脑后,冒着得罪红桃区断粮的风险也要去抓人?”
“可这些人只是少数。”况思荣喃喃道,“普通人变得自私贪婪,难道不是因为日子过得艰难吗?如果不是漂浮城区的人百般压榨,他们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不去毁灭漂浮城区?”她质问道。
“治标不治本啊。”纪北鱼还真这么想过。
“可人的本性如此,即便让特权阶级消失,也会有新的特权阶级出现,只要还有人,人还有思想,地位上就势必分出个高低。我们这一代人类在逃离旧家园的时候,就已经完蛋了。”纪北鱼的笑容挂在他惨白的脸上,说不上是悲悯还是嘲讽。
况思荣却不能认同。她的反驳跟得很紧,声量不高,语气却格外笃定:“你是纪家的人,从小生活优渥,并没有经历过底层人民的艰难生活。没有切实经历,没有实践,你怎么就能凭着自己的想法去毁灭他们。”
“随便你怎么说。”纪北鱼满不在乎地把头偏向一边,目光落在墙上那道被油灯照亮的裂缝上,“只要让人的思想都能统一,什么战争、资源争夺、阴谋诡计都会随之消散,人类社会会像这里的原住民一样和谐生活。”
况思荣看着他那张满不在乎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平静,却也更冷了几分:“你这样,本质上不还是高高在上吗?你根本没有看到他们真正的困难,只是你认为他们的苦难来自于人性的毁坏而已。把有思想的人变成傀儡,到底满足的是你想要的理想社会,还是你们这些人的统治社会?”她顿了片刻,眼底映着油灯跳动的火焰,熊熊燃烧地是她的愤怒。
“你在掉入海中之前说路飞麟骗了你,可你和他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区别?”
“人不会平白无故产生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想法的。我对齿轮城的现状失望,当然是因为我曾经经历了难以接受的事情啊。”纪北鱼话题一转,没有正面回答况思荣的质问,反倒跳回了上一个问题。
况思荣疑惑地看他,“什么?”
纪北鱼却不肯再说话了。他把头转过去,面朝墙壁,留给况思荣一个沉默的侧影。
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况思荣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来把被角掖了掖,“我说不通你,也不想了解你以前到底过得什么生活让你变得这么偏激。如果你的伤不见好转,我会带你回纪家治疗,然后把你交给能管束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