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穿过去的时候，纪北鱼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慈蝉整个人扑上去才把他肩膀压住，庄宴两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膝盖，感觉到掌心下面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这才是正常人的疼痛阈值。扶光的手没有一丝抖动，快速地打了一个外科结，剪断线头，立刻下第二针。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庄宴那次大型手术，不能用麻药的情况下续接骨骼经脉，连理智精神都被痛苦摧毁。

第三针刚扎进去一半，纪北鱼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毫无焦点地在眼眶里转了半圈，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上身猛地从床板上弹起来，慈蝉一时不察，居然被他掀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缝合针可弹飞出去。

庄宴立刻从床尾扑过去，用整个人的重量压住他的胸口，两只手按住他乱挥的手臂。纪北鱼在剧痛和镇定剂的夹击下神志完全混乱，他挣不开庄宴这个半机器人的压制，竟然偏过头，一口咬住了庄宴的小臂。

庄宴闷哼了一声，没有抽手。纪北鱼的牙齿深深嵌进他小臂外侧的皮肉里，血从齿缝间渗出来，顺着庄宴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床褥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扶光捡回针后争分夺秒的用烛火再次简单消毒。针穿透皮肉的那一刻他看着庄宴小臂上那道齿痕正在往外涓涓流血，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

“别停。”庄宴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却还很稳，“我没事，你继续缝。”

扶光垂下眼，下针依旧精准。慈蝉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按住纪北鱼的肩膀，嘴里念叨着“大哥别动了别动了”。

庄宴保持着压制纪北鱼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纪北鱼的牙齿嵌在他手臂上，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小臂一直流到肘弯。

最后一针收线，扶光剪断线头，把缝合针往托盘里一扔，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一把将庄宴从纪北鱼身上拉起来，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碰撞声。

捏着庄宴的手腕翻过小臂，那道齿痕在庄宴瓷白的人造皮肤上格外扎眼，虎牙的牙印深得穿透真皮层，牢牢钉入了肌肉和金属骨骼，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青。

“这叫没事？”扶光的拇指在庄宴伤口旁边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还没凝固的血。

他正要去拿纱布，余光却忽然瞥到那两个被虎牙刺穿的牙印边缘，已经开始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深褐色血痂，边缘平整干燥，按压上去不再往外渗液，新生的淡粉色皮肤正从血痂底下肉眼可见地往外蔓延。从纪北鱼咬下去到现在，不过几分钟。

他盯着那道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自我修复的伤口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庄宴的小臂又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齿痕没有伤到人造皮肤下面的神经接口，才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巾将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又裹了一层薄薄的纱布。庄宴任由他摆弄，等纱布缠好了才把袖子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扶光转身回到床边，从黑色的背包里翻出抗炎药片，碾碎了混在半碗温水里，托着纪北鱼的下颌一点一点往里灌。灌到一半床上的人呛咳了一声，药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扶光用袖口替他擦干净了重新再喂，反复了三四次才把一碗药灌完。

他放下碗，翻看了纪北鱼锁骨和肋骨上那几道被礁石划开的口子，又检查了左前臂的骨折处，眉心越拧越紧。伤口太多太杂，又经过海水长时间浸泡，好几处已经明显红肿发热，缝合的那道腹部伤口虽然勉强合拢了，但周围的皮肤也开始泛出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隐隐的发烫。

海里细菌多，未知生物也多，感染只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缝合伤口不过也只是在这一时吊住他的命罢了。

“怎么跟小况说？”眼见情况不乐观，庄宴靠在床柱上询问房间里另外两个醒着的人。

扶光把空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抽了张纸将指尖的水渍擦干。

“如实说吧，她得有心理准备。”

纪北鱼的伤势放在任何一个有正规医疗条件的地方都算严重，甚至可以说是致命，何况他们现在手里只有半瓶抗炎药、几片止痛片和一卷薄薄的纱布，连最基本的消毒都靠火焰硬撑。

如果感染持续扩散，一旦进入败血症阶段，就算庄宴把整瓶抗炎药都碾碎了灌进去也无济于事。

当时离开弧线区的时候还是走的太急了，没能把医疗物资多备一些。

庄宴幽幽叹了口气，偏头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又浅又急的纪北鱼，有气进没气出的样子让他一阵头疼。

他把纱布的尾端塞进包扎的fe缝隙里，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被咬的那只手。慈蝉已经默默地把地上的水盆端走倒掉，又把溅了血迹的床褥边角掖整齐，扶光用完的缝合工具被他一件一件细心收回托盘里，拿抹布把床沿上滴落的血点和药渍擦干净，从头到尾没有出声，怕吵醒床上那个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人。